四十一名使徒。
林渊在矸石堆后面,把这四十一个红袍身影,在识海里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绞车房到巷道口,十四个,站得最密。他低声说,第二份,传送带下方,十七个,散在三处阴影里。第三份,巷道口内侧十个,是纵深,看不清。
你要一份一份来。张铁柱立刻明白了。
我一次最多收二十七只,那是极限,收完精神力就见底。林渊摇头,但今天不用收满。
为什么?苏晚晴问。
因为它们死了不会喊。
林渊的语气很平。
红袍使徒靠晶灯连线互相感知。上一次我们下潜,是靠切断连线让它们变成聋子瞎子。这一次不一样——我不切线,我把整个人连着他脚下那块地,一起从这个世界上。
取走的东西,不会发出声音;取走留下的坑,晶灯连线看不见。在剩下那些东西的感知里,队友不是死了——是从来没存在过。
张铁柱背后一凉。
上午十点五十三分,第一轮。
林渊踏出一步,出现在绞车房正上方十米的半空。
活体空间张开。
绞车房前那十四名使徒,连同它们脚下三十厘米厚的碎石层,一起消失。
地面上留下一个整齐的、深三十厘米的浅坑。红雾慢悠悠地流进去,把坑填平。
传送带那边,十七名使徒毫无反应。
它们的晶灯连线里,绞车房这一组的信号不是,而是未曾接入。
林渊落在传送带的钢架上,一手扶着栏杆,喘了一口气。
一次十四只活体,加上碎石层,精神力去了将近四成。
第二轮。
他没有等。
传送带下方那十七个,分散在三处阴影里,中间距离超过了他活体空间一次张开的覆盖极限。
所以他先动了一样东西。
空间刃从钢架上斜切下去,不是切人,是切断了传送带尽头那根锈死的支撑梁。
轰隆——
一整段十几米长的传送带带着钢架轰然塌落。三处阴影里的使徒同时被惊动,本能地向坍塌点收拢——这是它们被烙进改造程序里的应激反应:向异常源集中。
十七个红袍身影,在两秒钟内挤进了一个直径不到八米的圈子里。
林渊在圈子正上方现身。
第二次活体空间张开。
十七只,全收。
他从半空跌下来,被张铁柱一把接住。鼻血这一回是喷出来的,滴在张铁柱的战术背心上,一点一点洇开。
够了!张铁柱压着嗓子吼,剩下十个我来!
你打不完。林渊抹了把脸,眼底血丝密布,笑了一下,但我也不用打完了。
他张开手掌。
活体空间的内壁上,此刻挤着三十一名红袍使徒。
它们在空间里是的——时间不流动,意识不运转,像三十一尊被封在琥珀里的雕像。
我在里头,可以一个一个处理。林渊说,不用管它们反抗,不用管它们喊。
他闭上眼。
空间刃,在他的空间内部,亮起。
那是一个只有他能进入的战场。三十一颗后颈的暗红核,一颗一颗地被切开、剥离、粉碎。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外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等他睁开眼,识海里空间核心报出一行字。
【本次处决:三十一。】
【累计击杀红袍使徒:五十九。】
【提示:宿主活体空间已成为独立处决场。此战术对无智能低阶单位效率极高,对领主级以上单位无效——高阶个体在空间内可保持意识并主动破壁。】
对领主级无效。林渊念了一遍,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好在他今天要面对的,不是领主级。
至于剩下那纵深里的十个——
张铁柱。
那十个交给你和这个。林渊从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
张铁柱接住,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闪光弹——他自己的闪光弹,从那以后就一直存在林渊的空间里,两年没用过。
巷道口内侧,密闭空间。林渊说,闪光进去,它们的晶灯感知会瞬间过载。你有十二秒。
够了。
十一点零七分,第三轮。
闪光弹在巷道口内侧炸开的一瞬,整条巷道被照得雪亮。十名使徒同时僵直、抽搐,兜帽下的下颌张到最大。
张铁柱冲进去,95式短点射,一个接一个地打后颈。
第九个的时候他子弹打空,直接抽出军匕,一膝顶在第十个的膝弯上,反手一匕捅穿了后颈的暗红核。
热血喷在他脸上,他抹都没抹。
清了。他喘着粗气,走出巷道口。
苏晚晴看了眼表:从第一轮到现在,十四分钟。
四十一名守卫,十四分钟。
上一次他们下潜血峪,光是穿过这段巷道就花了三个多小时,还得躲着走。
上一次我们是贼。林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这一次我们是来抄家的。
主巷道深处的空气,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这里挂满晶灯,暗红的光把巷壁映得发亮,像一条活着的食道。
而现在,晶灯全灭了。
不是被打灭的,是被灭的——每一盏晶灯的核心都变成了一小团干枯的黑渣,能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整条巷道漆黑一片,只剩下巷底传上来的那声搏动。
咚——
咚——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三个人贴着巷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张铁柱走前面,林渊在中间,苏晚晴殿后,手电只开最小档,光斑压在地上。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的空间豁然开阔。
这里原本是矿区的中枢配电硐室,晶灯连线的中枢节点也在这儿。上一次林渊在这里剪断过三根主连线。
而现在,硐室中央堆着一样东西。
那玩意儿有半间屋子那么大,说不清是机器还是生物。底座是一整块半熔化的金属,表面还能辨认出培育工厂里那种带凹槽的合金外壳;金属上面覆着一层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肉膜,肉膜里嵌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晶体节点,有的完好,有的碎成了蛛网。整坨东西向四面八方伸出上百根管线——一半是电缆,一半是血管——所有的管线,全都扎进了地面,往地底更深处延伸。
它在给地底。
【识别:培育工厂母机 · 残余节点。】
【状态:功能残损约百分之七十。当前任务:向主巢地基输送改造能量。】
【警告:残识具备语言与欺骗能力。】
母机残余。
空间核心报出的那份资源调拨清单里,赫然在列的东西。代理没有把它调去方舟,而是调回了血峪主巢。
为什么?
苏晚晴的手电光扫过那些扎进地里的管线,声音发紧:它在往地下送东西。
不是送。林渊盯着那些管线搏动的节奏,是喂。
就在这时——
肉膜表面那几个完好的晶体节点,同时亮了。
然后,那坨东西说话了。
你,来早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城西本地口音,听起来疲惫、温和,像个下了夜班的老工人。
张铁柱的枪口地抬起来。
你来早了,编号L。它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尾音有点上扬。
第三句话出口时,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声音,最多十二三岁:
哥哥,别过来呀。这里还没长好。
苏晚晴的脸唰地白了。那是从晶棺里救出来的最小那个孩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在学人说话。林渊按住苏晚晴的肩,把她往后带了半步,它录过很多人。这些声音,都是从被它过的人身上剥下来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它走了,我还在?母机换回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林渊看着它,忽然笑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在。他说,我问你——它这一趟走,走得心不心疼?
肉膜蠕动的节奏,停了一拍。
胸口的核,扎根在这块地基上,走一步松一分。林渊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它敢走二十七公里,说明它不怕核松。它不怕核松,只有两个可能:一,它有把握速去速回;二——
他的目光,越过母机,落在硐室尽头那条通往地底的斜井上。
——它在这儿,留了第二颗。
硐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母机残识笑了。
它用三个人的声音,同时笑了起来。中年男人的、年轻女人的、十二岁孩子的,三重声浪在密闭的硐室里叠成一片,撞在巷壁上来回反弹。
聪明。
真聪明。
哥哥真聪明呀。
它伸出一根最粗的管线,地拍在地面上,指向斜井的方向。
它走之前,把地基上的重新点着了。母机说,三十六小时,长出一颗新的五阶核胚。等它从方舟回来,把旧核往地基上一插,新核往胸口一换——
它就有两颗了。
林渊的瞳孔缓缓收缩。
原来它不是离巢。
原来它是在用旧核,换一个。
原来他们那份三十六小时的假情报,正正好好,撞进了对方三十六小时的孕核期里。
——两边都在赌时间。而且赌的,是同一段时间。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母机的声音换成了那个孩子的,甜腻腻的,你可以去砍新核胚,那颗核软得像豆腐,你一刀就能捅烂。
也可以去断旧核的根。
你只有一次机会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