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红潮第二个白昼,天色是浑浊的暗红。
方舟废墟的北墙下,两支队伍背对背地整装。
留守的一支人多:火舞、叶知秋、老周班七人、林雪、赵德发、苏父,还有那三个从晶棺里活过来的少年。他们要在这座刚打成铁壁的据点里,接住一头五级·领主级使徒的正面砸门。
出击的一支只有三个人:林渊、张铁柱、苏晚晴。
小晶蹲在地下八米的封印室门口,不肯上来。它整个身子贴着那圈古旧的军区纹路,蓝光一收一放,像在给自己定一个节拍。
它知道要干什么。叶知秋说。
它比谁都清楚。林渊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它冰凉的背,我拔核那一刻,你就楔进去。早一息晚一息都不行。
小晶的蓝光地闪了一下,很亮。
火舞把一小袋压缩饼干塞给苏晚晴,转头冲林渊挑眉:我这条命现在押在你身上了啊。你要是掏窝掏一半人没了,那头玩意儿把这儿夷平,你可就成千古罪人。
你要是守不住,林渊回她,我把它的核拔了也没地方安。
那就都别出岔子。火舞掌心的火苗一跳,我等着你回来烧那半秒。
苏父站在断墙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把一枚军区徽章按进林渊掌心——那是苏晚晴在血峪坑底带回来的、背面刻着路标的那一枚。
带上。老爷子说,我这辈子签了三十年字,这是唯一一件我自己刻的东西。
林渊把徽章收进空间。
十小时。他说,我十小时之内回来。
二十七公里。
搁在末世之前,这是一脚油门四十分钟的路程。搁在红潮第二天的城西山区,这是一条穿过整整三片畸变生态带的死亡走廊。
红潮浓的时候,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空气里那股铁锈腥味重得像糖浆,吸一口,肺里都发涩。沿途的树全变了形——树干半晶化,枝条像血管一样有节律地缓慢搏动;路面裂开的缝里长出成片手指粗的暗红肉茎,被脚碾断时会喷出腥臭的汁液。
正常走,两天。
林渊只有十个小时。
抓紧。
他伸手,一手扣住张铁柱的胳膊,一手握住苏晚晴的手腕。
空间涟漪一荡。
三个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两百米外一座垮塌的输电塔顶。
苏晚晴的胃猛地一沉,眼前一花,等站稳的时候整座山谷已经换了一副样子。她抓着塔架,喘了两口气,一句我没事憋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个点头。
两百米。林渊报出数字,一跳的极限——带上你们俩和装备,稳送两百米,已经是我的顶了。
三阶·瞬移,单次上限是数百米。把他每一次都推到极限,状态最好时单跳能到两百八十米出头;带上两个人加全套装备,就压到了两百米。一百三十余跳接力,才量得完这二十七公里。而且每一跳之后,他必须先用空间感知把落点——这就意味着落点必须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或者是他曾经走过、记得住的地方。
好在血峪那条路,他走过一遍。
第二跳。第三跳。第四跳。
到第五跳的时候,林渊的鼻腔里渗出一丝血。
歇会儿。张铁柱抓住他的手臂。
红潮里歇不起。林渊抹掉血,我们停一分钟,那头东西就往方舟近一步。
你死在半路上,方舟一样完。张铁柱把他按在一块岩石后头,三分钟。三分钟不多,我数着。
三分钟里,苏晚晴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罐糖水,拧开,递给他。
这是我从叶医生那儿要来的葡萄糖。她说,她说你精神力消耗,本质上还是烧血糖。
林渊接过来喝了。甜得发腻,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忽然发现,苏晚晴的手不抖了。
第一次带她进裂缝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在血峪坑底认父亲肩章的那一夜,她的手抖得连残片都对不齐;而现在,她单手拧开糖水罐子,另一只手还在给他掐着表。
两分十秒。她说。
末世把人磨成这样,也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六十七跳,出事了。
落点是一片被红潮泡烂的旧公路服务区。林渊刚一站定,脊背上的汗毛地全竖了起来。
不是听见的,也不是看见的。
是空间在。
那种感觉他只经历过一次——在血峪主巢的门口,那头东西睁开眼睛的时候。
进来。他一把抓住两人。
活体空间张开,张铁柱和苏晚晴连人带枪、连背包带脚下那一小块碎石,一起被收了进去。
林渊自己就地一滚,扑进服务区加油站坍塌的雨棚下,把身体压进上一跳残留的空间涟漪里——那是他自己留下的痕迹,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空间褶皱,能扭曲外界对这一小片区域的感知。
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把空间感知收成一根针。
然后,它们来了。
先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整齐、缓慢、带着某种非人的节律,嗒、嗒、嗒,一步比一步沉。
红雾里,第一排身影浮了出来。
红袍使徒。至少二十个,排成两列纵队,走在前头开道。它们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行进时手臂完全不摆动,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然后,红雾被从中间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压开——雾气在距离那道身影两米的地方自动向两侧退让,像水遇到船头。
领主级使徒。
它比林渊记忆里更高,也更。红袍下摆拖在地上,走过的地方,那些暗红肉茎会自动卷曲低伏。它的胸口,隔着袍子透出一团缓慢搏动的暗红光——那枚五阶·屏障晶核。
三十米。
林渊趴在坍塌的雨棚底下,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能听见那团核的搏动。两个节奏在这一刻叠在了一起,慢慢地对上了拍子。
——它在扫描。
领主级每走十几步,头颅就微微转动一次,暗红漩涡般的目光扫过路旁的废墟。它在找什么。或者说,它在确认什么。
第三十七秒的时候,它的脚步,停了。
林渊的瞳孔缩成一个点。
那颗覆着晶甲的头颅,缓缓转向加油站雨棚的方向。
三十米外,两道暗红的漩涡,正对着他藏身的那一小片阴影。
时间被拉得极长。林渊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有几个选择:瞬移逃,被感知锁定;正面战,全队折在这里;不动——赌那层正在消散的空间涟漪,还能挡住它三十秒。
他选了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涟漪在他背上一层层剥落,像雪化在掌心。
十秒。十五秒。
领主级歪了歪头。它抬起手,五指虚握,胸口的核亮了半分——那是的前摇。
要放召援了。
林渊的手指扣进了泥里。这里离方舟太远,火舞不在,没有人能替他烧断那半秒的连接丝。
——就在这时,识海里的空间核心,忽然自己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宿主携带第三代中继节点。】
【节点被动应答功能可用。】
【建议:以节点向对方发出一次常规心跳应答,模拟方舟节点在线。】
林渊几乎是本能地照做了。
他把那枚一直封在空间里的金属片,出来一丝频率——不是位置,只是一次极短的、什么信息都不带的心跳。
那一缕心跳,从血峪方向的荒野里,飘向了东北方的天空。
对领主级而言,它接收到的是:方舟那头的节点,此刻在线,正常,运转如常。
它抬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胸口的核,暗了下去。
它最后看了那片阴影一眼,转过头,迈开脚步。
嗒、嗒、嗒——
二十个红袍使徒跟在后面,两列纵队,整齐地从加油站前走过。最后一名使徒经过雨棚时,破碎的水泥板离林渊的后脑只有一步之遥。
它们走远了。
林渊在原地又趴了整整一分钟,才慢慢把手从泥里抽出来。手指全是麻的。
他把张铁柱和苏晚晴从空间里放出来。
两个人一落地,膝盖同时软了一下。张铁柱扶着墙,闷声骂了一句什么;苏晚晴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它过去了。林渊说。
多近?张铁柱哑着嗓子问。
三十米。
张铁柱抬头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公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95式重新挂回肩上,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还有多远?
林渊看着她,笑了。
九公里。三跳。
上午十点四十六分,血峪矿坑。
三个人趴在坑口北侧那道熟悉的矸石堆后面。红潮在这一带浓得几乎化不开,暗红的雾从矿坑深处不断往上翻涌,像一口正在冒气的锅。
坑口那座七柱祭坛————还在。
七根暗红色的柱子,环绕着坑口排成一圈。
只有五根亮着。
两根灭了。苏晚晴低声说。
不是灭了。林渊盯着那两根黯淡的柱子,是被抽走了。领主级出巢,带走了两柱的能量当补给。
这是一个好消息:主巢的能量被抽薄了。
但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坏消息。
上一次他们下潜时,坑口一带的守卫是三班倒、每班六到八名使徒。
而现在,矸石堆下方的巷道口、绞车房、传送带下方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站着的红袍身影——
林渊数了两遍。
四十一个。
比上一次多了整整一倍还不止。
它把最能打的带走了,张铁柱压着嗓子,却在窝里留了双倍的看门狗。
因为它算到了。林渊缓缓道,它算到我可能会趁它不在,来掏窝。
反派从来就不蠢。它信了钥匙在方舟,所以它去;但它同时也留下了双倍的守卫,因为它知道——那个被它当面放过话你还会回来取核的家伙,绝不是个会老实待在原地等死的人。
苏晚晴的呼吸急了:那我们……
照打。林渊把手指从矸石堆上收回来。
四十一个,他说,我上一次在这条巷道里,一次能收二十七个。
张铁柱咧开嘴:那还得来两趟。
来两趟就来两趟。
就在三个人准备动身的那一刻,坑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搏动。
咚——
极低、极沉、从地底最深处顶上来,震得矸石堆的碎石簌簌滚落。
那不是领主级的心跳——领主级此刻正在二十七公里外,走向方舟。
这是另一个东西的心跳。
而且它很。搏动的节律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刚刚成型的黏稠感,像某样东西正在地底的池子里,缓慢地、耐心地,长出第一层壳。
林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