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
战术板被搬到了b3层旧配电间门口的走廊上。手电吊在头顶的电缆钩上,光晕在潮湿的墙面上晃。七层壁障后面,那枚中继片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冻住的心脏。
林渊把话说完的时候,走廊里的人一个都没吭声。
我要它继续发。他说,但发的内容,我来写。
苏父第一个开口:你要伪造马建军的编码。
它认得出真假吗?张铁柱问。
认得出。林渊说,所以不能,只能。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识海里,空间核心把刚才那枚籽核焚毁前最后三十七次同步的编码模式,一帧一帧地铺开——那是它在被壁障封住之前,从里录下来的。
【已捕获活体信源编码指纹:语速节律、感知偏移、情绪权重。】
【说明:籽核编码并非机械转录,而是以宿主的主观视角重构。宿主看得清的部分清晰,看不清的部分模糊。】
【伪造可行性:高。风险点——宿主已被移除籽核,后续内容需完全由外部构造,必须严格符合一名重伤士官在二层病床上能看到、能听到的范围。】
林渊把这段话念给众人听。
苏父听完,缓缓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三十年没派上用场的手艺,忽然在末世里找到了活干。
这个我在行。他说。
众人一齐看向他。
我在后勤处干了三十年。苏父的手指在战术板上敲了敲,你们以为后勤处是发米发面的?后勤处是全军区最会写看起来像真的的地方。上报损耗,多一分是贪污,少一分是浮夸,得刚刚好;库存盘点,账面必须和实物差一个合理的零头——一点不差,才最假。
他抬眼看林渊,眼里那点灰败彻底散了。
你要骗的这个对象,不是人。它是个核对表。它会拿你送过去的每一条信息,跟它已经掌握的东西对表。所以我们不能全写假的——真话要占八成,只在最要命的那一成上撒谎。
哪八成真?
全部它已经知道的。苏父在板上一条条列,第九波红潮的攻防、火墙、北墙缺口、你斩了指挥体——这些它从别处也能看见,写假的反而露馅。你受了多重的伤、精神力见底、这两天在地下走动——写真的,因为它过你。
哪一成假?
苏父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最后一行。
封印进度。
走廊里安静下来。
你上一次以本源楔封印,亮了三分之二。苏父说,这件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五个人知道——马建军不在场。所以在它的核对表上,方舟封印的状态应该还是半开之锁,是一个模糊值。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
林渊的呼吸沉了一下。
我们告诉它,门已经开到百分之六十七。
六十七。苏父点头,不能是六十,不能是七十——整数是人编的。六十七,是设备读出来的。
火舞在旁边听得两眼发直:你们这帮人……可真够阴的。
还不够。林渊摇头,光说门快开了,代理未必会动领主级。它可以继续等——反正门在它眼皮底下,钥匙也在里面。我们得给它一个现在不来就没了的理由。
他在战术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假话。
我们告诉它:钥匙不稳定。
苏父的笔停住了。
钥匙在启动封印的过程中出现异常同频反噬,生命体征剧烈波动,评估——最多还能撑三十六小时。林渊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六小时之后,钥匙可能烧毁。
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了。
一件唾手可得的东西,永远不急着拿;一件即将消失的东西,才会让人扑上来。
它会来抢。张铁柱喃喃道,它得赶在钥匙烧毁前,把人回收走。
而它手里能立刻动、又能压住我的执行单位,只有一个。林渊说。
血峪主巢里,那头胸口嵌着五阶·屏障晶核的领主级使徒。
它要是不派呢?火舞问。
那它就得眼睁睁看着门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开完。林渊淡淡道,对一个把地球当牧场、把我当优先采集目标的东西来说,这比赔本还难受。
林雪被叫下来的时候,抱着那台军区备用频率分析仪,手指冻得发白。
底噪。林渊指着战术板,我需要方舟这一带真实的军区频段底噪。它送出去的每一段信号都裹着这层皮,皮不对,里面写得再真也没用。
这个我能做。林雪蹲下来接线,声音还有点抖,但手很稳,守了二十多天电台,这一带的底噪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凌晨四点到五点,山谷有回波,底噪会比白天高一点五个分贝。
加上。
四点五十一分。
伪造的编码在识海里成形。空间核心把它拆成一段段与籽核指纹一致的脉冲,裹上林雪给的真实底噪,排成队列。
【伪造内容校验:】
【· 第九波攻防细节(真)】
【· 目标编号L精神力衰竭迹象(真)】
【· 封印开启进度:百分之六十七(伪)】
【· 生命体征异常,预计存续三十六小时(伪)】
【· 请求上级授权:优先回收(仿宿主口令)】
【综合可信度评估:百分之八十一。】
八十一。
不是一百。永远不可能是一百。
林渊看着这个数字,忽然想起苏父那句话——一点不差,才最假。
八十一,刚刚好。
他抬手,七层壁障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褪去。
最后一层消散的刹那,那枚被冻了两小时的中继片了过来,表面的符文亮起一层极淡的暗红。它没有察觉自己被封过——对它而言,只是两小时的间隔到了。
伪造的编码,顺着它送了出去。
哒、哒哒、哒——
一串短促的脉冲,钻进外头的红雾里,往西南方向,往二十七公里外那座被挖空的矿山,往地底那个倒悬着晶刺的巢穴,飞了过去。
发送用了十一秒。
林渊立刻重新落下壁障——这一次只封四层,留一层呼吸缝,好让对端的回执能进来。
然后,是等待。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手电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苏父靠着墙,闭着眼;张铁柱把95式抱在怀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护木;火舞蹲在地上,用一小簇火苗烤一块饼干,烤糊了也没发觉;林雪盯着分析仪的绿屏;小晶趴在林渊肩头,蓝光缩成了一个点。
五点十四分。回执没来。
五点三十八分。回执没来。
六点整。天该亮了,但红潮第二夜的雾让天色只是从暗红变成了浅一点的暗红。
火舞终于忍不住:会不会……根本没信?
信不信,不看它回不回。林渊靠着墙,闭着眼,看它动不动。
六点二十七分。
分析仪的绿屏上,一道极窄的波形一闪而过。
有回执!林雪叫出声。
识海里,空间核心把那段回执翻译了出来。
只有六个字。
【授权已下。执行。】
走廊里地一下炸开了。张铁柱一拳砸在墙上,火舞跳起来把烤糊的饼干扔了,老周在楼梯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只有林渊没有动。
他缓缓睁开眼,把空间感知收成一线——不是铺向据点外,是顺着军区遗产遗留的那条西南频率丝,往二十七公里外那座巢穴的方向,去它的回响。
那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感知的有效距离。他什么也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一样东西:空间涟漪。
他自己的瞬移会在空间里留下涟漪,同样地,任何足够强大的存在长距离移动时,也会在空间的上带起一层几不可察的波纹。三阶之前,他察觉不到这种级别的东西;入了三阶,他能。
六点四十一分。
西南方向,一道沉重、缓慢、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空间涟漪,开始移动。
不是巡逻的那种来回;是一条直线,从血峪矿坑的方向,向着东北——向着方舟。
林渊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然后他睁开眼,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它出巢了。
火舞的火苗地窜起半尺。张铁柱猛地站直。苏父扶着墙缓缓坐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晃动的手电,眼眶发红。
二十七公里。以领主级的移动速度,红潮里穿越畸变生态,最快也要八到十小时。
它每往方舟走一公里,胸口那枚扎根主巢地基的五阶·屏障晶核,根须就松一分。
火舞,林渊转身,声音已经变了,你的假信标,不用去血峪外围点了。
它已经出来了。林渊笑了,那笑意冷得像刀口上的一层霜,我们的假信标,就在这座据点里躺着——是我。
他抬手,在战术板上把原方案的第一步整个划掉,重写。
原方案:火舞外围点火造假信标,引领主级出巢。
新方案:
1 方舟据点全员布防,做出钥匙即将烧毁、封印即将全开的姿态,把领主级和它的亲卫,一路引到方舟山谷;
2 领主级抵达方舟的同时——它离巢已达最远、根须最松;
3 林渊率精干小队反向出发,趁血峪主巢空虚,直插主巢地基,硬拔五阶晶核;
4 小晶留守方舟,等林渊得手的一瞬,同步楔入遗产封印,两极一碰,完成升阶校准。
这是一场对赌。林渊说,它带着最强的战力来砸我们的门,我带着最快的腿去掏它的窝。谁先得手,谁赢。
张铁柱咧开嘴:那咱们的门,得能撑住。
撑不住,我升了五阶回来,也只剩一地尸体。林渊看向众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老周、火舞、叶知秋、苏晚晴、林雪、苏父,还有楼上那三个刚从晶棺里活过来的少年。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们硬撑。他说,我给你们留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里浮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那枚被壁障封着、刚刚替他撒完谎的第三代中继片。
它认这枚片子的频率。林渊说,这就意味着,只要片子还在这儿,它就一定认为钥匙在这儿。哪怕我人已经在血峪。
苏父倒抽一口冷气:你要把这枚片子……留在方舟,继续替你喊?
林渊把片子扣进掌心,指节收紧。
我要把它带在身上一路走到血峪,然后在最后一刻,把它扔回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