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云隐山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廊下几盏红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暖融融的光晕。苏小慵与小龙女同宿一室,窗外虫鸣唧唧,她翻了个身,枕着双臂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白日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早已褪去,换上了一副认真思索的神情。
“龙姐姐,”她忽然侧过身,隔着纱帐看向在绳索上闭目的小龙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犹豫,“我……我方才想起来,之前参加婚宴喜婆们都说,成亲前三日,新嫁娘和新郎官好像……不宜见面的?”她顿了顿,像是怕犯了什么忌讳,又赶紧补充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说是图个吉利圆满。”
小龙女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浸在水中的墨玉。
沉默片刻后,小龙女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决然:“我并不在意这些。”她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接着,她稍稍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明日我会跟师娘说一下,看看她如何安排,谢谢你小慵。”
苏小慵羞涩一笑:“龙姐姐不觉得我多事就好”。
翌日清晨,芩婆正指挥着杨过和小寒在庭院里悬挂红绸。苏小慵瞅准机会,凑到芩婆身边,把昨夜想起的婚俗规矩细细说了一遍。芩婆听罢,一拍大腿:“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把这老礼儿给忘到脑后勺去了!”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恍然又懊恼的神色,随即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老婆子原想着,这三日我陪着龙姑娘住到山脚下去,”芩婆朝正在廊下安静整理嫁衣的小龙女努了努嘴,声音洪亮起来,带着点安排家务的利落劲儿,“正好小慵丫头你来了!那莲花楼,前些日子李莲花和杨过里外重新修整过了,窗明几净,被褥都是簇新的,说是给龙姑娘备着,万一山上住不惯还有个清静去处。这下可好,你陪龙姑娘去住,最是合适!你们年轻姑娘家在一处,说说话,解解闷,总比我这个老婆子强!”
她不由分说,立刻招呼杨过:“过儿!叫上小寒帮忙,把龙儿这几日用惯的枕头被褥、还有那几口装着嫁妆的箱子,都搬到莲花楼去!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小龙女惊讶道:“嫁妆?”
芩婆布满老茧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轻轻抚过第一口朱漆斑驳的旧箱盖。她的目光落在小龙女清冷的容颜上,那眼神里沉淀了太多岁月未能实现的柔软期盼,嗓音也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丫头啊,”她唤得亲昵,像在唤自家女儿,“这一箱子,是我老婆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念想。”箱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颜色多是鲜亮温润的桃红、柳绿、鹅黄,最上面还压着一双小巧精致的虎头鞋,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老婆子我啊,这辈子就盼着能有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给她梳头,给她裁花衣裳……可惜,命里没这福分,收的徒弟也都是些不省心的臭小子。”她顿了顿,看向小龙女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近乎母性的暖意,“你既进了门,做了我的徒媳妇,那便是老天爷补给我的亲闺女!这些,都是娘给你备的!”
她说着,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向旁边另一口半新不旧的樟木箱子。那箱子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痕和几片深山的草叶。“这个,是过儿那孩子的心意。”芩婆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慨,“这孩子心实,又念恩。他每夜后山都不闲着。不是冒着露水去套那些狡猾的野物,就是攀着峭壁寻些值钱的草药。换来的银子,一文不留,全给你填进这箱子里了。”箱盖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匹厚实的锦缎,一套成色极好的银质梳篦头面,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镇上老字号“馥芳斋”的胭脂水粉。
紧接着,芩婆的手指向角落——那里杵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鼓鼓囊囊快撑爆了的巨大藤箱,箱口还滑稽地冒出来半截色彩斑斓的风筝尾巴和一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喏,这个,”芩婆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咱们小寒的‘百宝箱’!他神神秘秘地往里塞,塞了足有半个月!老婆子我也没细看,只瞧见他把他那些舍不得吃的松子糖、花花绿绿的鹅卵石宝贝、还有跟狐狸精一起在野地里拔的狗尾巴草,一股脑儿全塞进去了!说是都给‘龙姐姐’添妆!”
最后,芩婆的目光投向最内侧一口样式古朴、却打磨得温润生光的紫檀木箱。这箱子不大,却自有一种沉静厚重的气度。她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肃然:“至于这口……”她轻轻拍了拍那光滑的箱盖,仿佛能感受到其内蕴含的分量,“是李相夷——是莲花那孩子,给你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李莲花当时的话,那话语里带着一种倾尽所有的决绝与温柔:“他说,‘龙儿嫁我,我便将我的所有,尽付于她。身无长物,唯此心、此生、此身所有,皆归龙儿所有。’”
屋内一时寂静。窗棂透进来的晨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几口承载着不同心意的箱子。小龙女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或华美或朴实、或厚重或童趣的箱笼。她素来清冷的眼底,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漾开。最终,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了那口紫檀木箱冰凉的锁扣上,如同触碰一个郑重的誓言。苏小慵在一旁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芩婆看着小龙女专注的侧影,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无比欣慰的笑容,像是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终于落到了最值得的人手中。
小龙女目光掠过庭院深处李莲花惯常静坐的那扇轩窗时,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蝶翼掠过寒潭。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芩婆的安排。
芩婆看着小龙女殷殷嘱咐:“缺什么少什么,只管使唤狐狸精跑腿!安心住着,等到了吉日,咱们李莲花啊,定会风风光光地把你迎回来!”她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老远。
众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下行。苏小慵好奇地打量着小龙女,只见她怀中紧抱着那朱红的嫁衣匣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上精细的并蒂莲雕花,视线却投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被晨雾笼罩的云隐山巅。山岚缭绕,那熟悉的庄院渐渐隐没在苍翠之中,只余一个朦胧的轮廓。
苏小慵忍不住开口:“龙姐姐,是不是……有点舍不得呀?”她问得小心翼翼。
小龙女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怀中温润的漆木匣面,良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静湖上,转瞬即逝,却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山道转过一个弯,熟悉的景致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余下那份对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的无声期待。山脚下,那座被李莲花精心拾掇过的莲花楼,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临时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