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云隐山笼罩在薄纱般的岚气里。
苏小慵搀着祖父拾级而上,青石阶沾着露水,绣鞋边缘已洇湿一片。
爷爷您快看!这株墨兰居然在石缝里开花!她俯身轻触花瓣,忽然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指尖。
刚行至半山腰那片常年云雾缭绕的松林边缘,前路景致陡然模糊,空气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胶质。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眼前,四周古树的位置变得飘忽不定,正是云隐山庄的护山阵法悄然运转。
“爷爷,这阵法看着好厉害!”苏小慵新奇地伸手去触那无形的“胶质”,指尖传来微微的滞涩和排斥感。
忽见前方桃林无风自动,粉白花瓣凝成旋涡拦在道中。
苏文才捋须笑道:看来云隐山这护山大阵,比上次来时又精妙了几分。
正说话间,草丛里传来声响。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犬踱步而出,颈间金铃叮当作响——正是狐狸精。它歪头打量来客,突然仰头叫了两声,声音在山谷间荡出奇特的回响。
不过片刻,山间云雾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李莲花一袭青衣踏露而来,他眼中含笑,拱手道:苏老先生,小慵姑娘,怎的提前来了?
苏小慵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上前:李大哥!我们带了...话未说完被阵法余波绊了个趔趄。李莲花广袖轻拂,一道柔劲托住她手肘,山道上的符文随之隐去。
慢些。他指尖在虚空轻点,沿途阵法接连熄灭,这些杀阵还未完全关闭...
苏文才闻言脚下一顿,默默把迈出的右脚收了回来。
狐狸精欢快地在前引路。穿过最后一道云雾屏障,眼前豁然开朗:朱檐碧瓦的宅院前,小龙女正在修剪一株并蒂莲,见客人到来,放下银剪浅浅一笑。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映得她白玉般的脸颊染上霞色。
新娘子怎么亲自忙活?苏小慵雀跃地跑去挽她胳膊,突然从袖中掏出个锦盒,这是西域那边珍珠磨的胭脂,抹上会泛月光呢!
芩婆闻声迎出,见苏文才来了,忙上前搀扶:您老怎么亲自上山了?该让相夷下山接才是。
不妨事。苏文才笑呵呵拍着酒坛,老夫带了扬州醉白楼的秋露白,再不上来,怕被某个馋猫偷喝光喽!
话音未落,小寒已从回廊柱后探出脑袋,眼巴巴盯着酒坛。杨过单手拎着后领把人揪出来:小鬼头,昨夜偷尝酒渍的教训忘了?
李莲花接过苏文才手中的檀木箱,刚开启便闻到清冽酒香。老先生压低声音:三十年的呢,比某些人私藏的酒也差不到哪去...
苏文才轻轻放下背着的青皮竹篓,苏小慵指着背篓道:“龙姐姐!山下张记今早新到的湖蟹!个个又凶又肥,钳子有这么大!”她夸张地比划着,“正好给咱们的喜宴添两道硬菜!清蒸蟹、蟹粉狮子头,想想都鲜掉眉毛!”
小寒凑了过来,蹲在李莲花脚边的竹篓旁,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只正奋力往上爬的螃蟹那青黑色的硬壳:“花花哥哥,它们……会咬人吗?”
“会呀!”苏小慵转过头,冲他促狭地眨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它们的大钳子,专咬不听话、想偷吃的小馋猫!”
苏小慵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正蹲在蟹篓旁的小寒。霞光落在那孩子鸦羽般的鬓角、微翘的鼻尖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线上——活脱脱是李莲花清隽轮廓的微缩版,偏又揉进了小龙女那份冰雪雕琢般的剔透神韵。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念头烫着了,脱口而出的话带着毫无遮掩的惊异和亲昵的促狭:
“哎呀呀!”苏小慵的声音又脆又亮,惊飞了檐下两只麻雀,她手指着小寒,眼睛却亮晶晶地在李莲花和小龙女之间来回打转,笑得像只偷吃了蜜糖的狐狸,“李大哥,龙姐姐!你们这动作也太快了!连娃娃都这么大了?瞧瞧这小鼻子小眼的,简直就是你们的翻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廊下,小龙女清泠泠的目光落在小寒身上,又淡淡转向苏小慵,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弧度:“非也。”
李莲花刚把一杯热茶递给苏文才,闻言差点没端稳,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无奈地放下杯子,指尖拂去水渍,对着苏小慵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小慵,你这眼力……还是留给张记的螃蟹吧。”他走到小寒身边,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回护的意味,“小寒是机缘所至,与我们有些渊源,并非亲生骨肉,等大婚的时候便认做我们的义子,说是我们的孩子也对。”
厨房门口,系着围裙的芩婆探出半个身子,恰好听见这句,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沾着的糯米粉都抖落了些:“苏丫头!你这张嘴啊,真是比蒸笼里的螃蟹钳子还快!”她看着苏小慵瞬间涨红的脸,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杨过正把一捆柴禾放到灶边,闻言也忍不住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那只新生的右手稳稳地搭在柴堆上,目光扫过李莲花略带窘迫的侧脸和小龙女始终如冰雪般沉静的容颜,最后落在懵懂抬头、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寒身上,笑意更深了。
小寒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苏小慵脸上,带着点困惑和天生的亲近,小声问:“苏姐姐,螃蟹钳子……真的很快吗?”
晚风中,狐狸精叼着那个火红的绣球,不明所以地蹭了蹭小寒的小腿,仿佛在无声地应和这满院的错愕与笑意。
蒸蟹的鲜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尴尬和更多忍俊不禁的暖意,在云隐山庄的暮色里无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