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的心思宁珂并不知道。
春日阳光好,胤礽去寿康宫请安,宁珂坐在廊下,看小宫女晒书,见他来了,招手:“保成过来,你看这个——”
廊柱那边,那位福公公从殿里端了一盏茶出来,搁在皇玛嬷手边,又退到一边站着。
胤礽的眼睛,不受使唤地在福公公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就站在皇玛嬷身边,垂着手,皇玛嬷翻书页,他递上裁纸的小刀;皇玛嬷说了一句话,他往前半步,把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扶了扶。
做得那样自然。
胤礽胸口那口气,又堵上来了。
那是一册旧字帖,宁珂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字:天地玄黄。
胤礽认出那是他六岁时写的。
“你小时候的字,比塔娜现在写的还野。”宁珂笑着,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太阳看,“那时你攥笔攥得太紧,指头上磨出茧子。哀家说,不写了不写了,你非写,说皇阿玛要查功课的。”
她把纸递给胤礽:“拿去留着,你如今写得比这好看多了,这就留着给你儿女看,鞭策他们向阿玛学习。”
胤礽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宁珂看他,“站在日头底下发什么怔。”
“……没什么。”胤礽回神,“孙儿就是想起点事。”
“想起什么了?”
“想起小时候,皇玛嬷也这么给我晒过书。”他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孙儿先回了,前头还有差事。”
他走得很快,像是被狗撵了一般。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要问出一句不能问的话来。
胤礽走后,宁珂站在原地一脸疑问。
“这孩子,感觉有心事。”她说。
“太子爷长大了,心事自然多。”福临说。
“好吧。”宁珂点点头,把手里的字帖合上,“随他吧,长大了的孩子,都得自己过自己那道坎。”
入秋后,宫内再次办喜事,四阿哥成亲。
福晋乌拉那拉氏,是内大臣费扬古家的姑娘,看着稳重、话少,同四阿哥,竟是两个安安静静的脾性。
宁珂难得有些愁绪,两个闷葫芦凑一块,三杆子打不出半个屁来可怎么办。
婚事毓秀张罗得尽心,她这辈子,头一回以额娘的身份办一桩喜事,纳采的礼、亲迎的时辰、宴席的座次,一样一样,都要过目;有拿不准的,她还亲自往寿康宫跑一趟。
“皇额娘经得多。”她把单子摊开,一样一样地问,“这一桩,照三阿哥那桩的例,使得么?”
宁珂看了,说使得;又替她添了两处,把该圆的圆了,顺便给新妇添了一副妆,比三福晋的稍微贵重些。
这是皇后的养子,不过玉碟还在德妃处,只能算半个嫡子,半个嫡子也比后面那一长串普通阿哥强多了,自然不能等闲对待。
婚礼那日,宫里到处悬了灯,敲锣打鼓的热闹劲让整个紫禁城多了几分人气。
晚间宴席上,胤礽还帮胤禛挡了几杯酒,胤祺凑趣道:“大哥的婚事办过了,三哥的也办过了,如今四哥也成了亲,接下来可就是太子二哥了。”
胤礽笑了笑,把酒盅里的酒喝了,没接话。
次日,新妇来寿康宫请安,规矩极全,宁珂受了礼,多留了乌拉那拉氏一盏茶的工夫。
“胤禛他打小话就少,心却是热的。”她说,“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必过给别人看,过给自己。”
乌拉那拉氏规规矩矩应了,退出去时,步子多了几分欢快。
与此同时,北边的风声越来越紧。
噶尔丹的残部又聚起来了,掠边、抢市,来去如蝗虫,让边民苦不堪言。朝上议了几个月,到了入冬,玄烨在廷议上拍了桌子——
“明年开春,朕亲征。”
毕竟上一次亲征算是积累了经验,这回臣子们没有一个反对的,让皇上的旨意十分顺利地下达。
各衙门便像上了弦,粮道、军器、驿站、蒙古各部的调遣,全都往乾清宫里堆,玄烨自己一个人自然是分身乏术,于是自然而然地把胤礽也喊过去做苦力。
腊月,玄烨问胤礽北边的粮道,胤礽一条一条答了,答得又细又稳。
玄烨听完,点了点头:“好,京里这一摊子朕交给你,朕不在京里,你替朕看住了。”
“儿臣遵旨。”
胤礽离开前抬头看了一眼,皇阿玛低头看折子,鬓角上,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的。
他忽然想起冬至那日那句“朕做不了主”,心里像坠了石头,沉甸甸得难受。
出了殿门,寒风凛冽。
胤礽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底下黑压压的朝服往四下散。
外面要打仗,国库的银子、各省的粮、几十万人的刀枪马匹,都在往北边调,他这个太子,也没时间胡思乱想,得国事为重。
冬日,属于太子的喜事总算有了下文:太子大婚的吉期,择定在明年九月。
旨意念到“择吉完婚”时,胤礽跪在丹墀下,领旨,谢恩,起身。贺表一道一道递上来,贺礼一担担送进毓庆宫。
他一样样接过,谢过,周全得挑不出错,心里出奇地平静。
寿康宫这边,也在说这桩婚事。
宁珂翻着内务府送来的单子,指着每一道章程核对,太子成婚,有成例在,都按着祖宗的规矩来。
塔娜凑过来看,看了一阵,问道:“玛嬷,二哥见过那位新嫂子么?”
“见没见过。”宁珂叹了口气,“这是你阿玛赐婚的。”
“那多没意思。”塔娜把那“没意思”说得理直气壮,“人都没见过,就娶回来,就嫁过去。一辈子的事,就这样定了?”
宁珂愣了愣,她没想到塔娜还能有这般前卫的思想,一直以来她为了让塔娜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从不给她灌输前世的东西,尤其是有些思想,一个人与整个世界过分格格不入,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只会把自己逼疯。
“因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宁珂轻声道,“宫里的婚事,头一条不是‘欢喜’,是‘应该’。”
“那塔娜不要这样的。”塔娜说得干脆,“塔娜以后——”
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清“以后”是什么样,就把话咽了,趴回炕上,翻玄烨送的舆图玩去了。
夜里的毓庆宫极安静,胤礽坐在书房中翻看定了婚期后送来的贺礼。
这位太子妃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千秋那日他去寿康宫请安时大部分人都还没离宫,隔着人,隔着礼数,看过一回;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地,声音轻柔却稳当。
他那时想:太子妃的位置,就要这样一个能立得住的,往后里里外外多少事,都得太子妃操持。
太子妃,是嫡妻,她的脸面,便是自己的脸面;她的荣辱,便是自己的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她……是个靠得住的,若……两人能够心意相通,他说不定就能把心中憋着的东西说与她听。
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背负一个秘密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他怕的不是说出来,他怕的是哪一日,自己憋不住了,最后不是同谁去说,而是当着谁的面,炸开来。
让所有人,粉身碎骨。
那夜里,胤礽梦见雪。
梦里他站在寿康宫门外,雪下得很大,门里有一盏灯。他推门进去,里面空空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他站在灯底下,想喊一声皇玛嬷,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