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婚事很快淹没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
两年多来,玄烨对漠北也不是毫无动作,尤其是针对噶尔丹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寸寸收紧。
边口上,凡沾着噶尔丹那一路的互市,全停了:毛市、茶市不开,连走边的小商队,都拿了路引。
蒙古有人上书说,边贸一停,边民吃亏,玄烨把折子留中,只批了八个字:“今岁之亏,明岁之利。”
噶尔丹的部众,羊毛卖不出去,茶砖换不来,锅、铁、盐、布,每一样都见了底,草原上过日子,不靠雄心,而是靠这些零碎,雄心不能填饱肚子。
刚开始草原上怨声载道,茶砖的价翻着跟头往上跳,一斤茶能抵一只羊。只是骂归骂,人的身体还是诚实的,年关一过,边口来降的名册厚了一寸。
紧接着断噶尔丹的盟友。
尼布楚之后,罗刹那边就同噶尔丹断了线,前两年还有哥萨克的散股往南投,讨口饭吃,这两年没了。
玄烨允许边疆将士可以从朝廷与罗刹人的互市中获益,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般偏远的地方,莫说水果,连新鲜蔬菜都是金贵物,让将士分润一点就当是酬军了。
当然,罗刹国也不都是傻子,一开始自然有想着两边吃的,有罗刹的边吏托人给噶尔丹递话,估计是想从噶尔丹那边也拿点好处,可边口上到处都是眼睛,话绕了一圈,还是绕进了京里。
玄烨听完上报的密令,嗤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都还在饿肚子为何还会信另一个同样在饿肚子的人有办法让自己吃饱?”
没有谁,会往一支快散了的队伍里投钱。
这两年里,北边的线上同时还多了一批新堡子。
灰扑扑的,矮墩墩的,看着不打眼,可炮弹砸上去,只留一个白印,堡子里的兵守着水井、守着草场、守着往来的路。
堡子后面,是一程一程往前挪的台站,驿站、粮台、军台,像针脚一样,把这道边,一针一针缝实了。
守堡的兵,闲时在堡墙根底下种菜,菜籽是打关里捎回来的,有老兵教新兵:“把菜种活,以后这里有肉吃有菜吃,这地方可就是咱们的了。”
就这样,北线的底子,一点点厚实起来。
不过目前看来最有效果的还得是招安,只能说不愧是传承千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来降的,一个不杀,有意愿留下的,给牧场,给口粮,给旗里的名分;有本事的头人,还能赏翎子、赏马;若真不愿意留下,也能得赏然后回乡去,一来二去,话就传开了。
前年秋天,还有一个台吉带着四百多人下来,到了边口,人马瘦得不成样子。台吉下了马,自己先跪了,守边参领根据之前圣旨发下来的章程将这群人安顿下来。
后来那个台吉进京觐见说了实话:他的营里,最后这一年,一半的人家都跑了,他拦过,拦不住。再后来,连他的儿子都劝他:“阿布,往南走吧,南边有草场、有粥。”
这位台吉的话一时间引得朝臣山呼海啸般的‘皇上圣明’。
玄烨给台吉封了衔,赐了牧地,又引来那位台吉的感恩戴德,只恨自己没早点醒悟。
这样一来,谁都不会觉得这回再亲征会是一个莽撞的决定。
十一月里,边报急递进京,大家也终于知道噶尔丹干了什么:噶尔丹的残部,掠了西边两处边口,抢了牧群,烧了台站,杀了十来个人,还有几十个牧民散失。
被掠的台站,是个立了三年的小站,站上十一个人,当值的都尉带着两个兵断后,没回来,台站的旗烧了一半,剩半面,插在雪地里。
其中一户牧民家少了两个孩子,后来边军找了一个月,没找着。
事情不算很大,看着像是冬季普通的劫掠,只是大约这几年的顺遂让朝臣都没了忍耐的心思,一份军报把朝廷上下都点着了。
“这头狼伤透了还咬人。”玄烨在廷议上,把边报拍在案上,“今冬不把它了了,明年、后年,年年都得防它咬人,朕不想再等。”
朝臣不再有异议,随着圣旨下达,整个朝廷动了起来。
三十四年二月,京师,太庙。
祭告天地祖宗,阅兵,颁师。
太庙里,玄烨着戎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手中的香燃起,他端正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祖宗在上。”他在心里说,“朕这一趟把北边的事收了,给大清立一道安生的边。”
出了太庙,午门阅兵,三军肃立,甲光连成一片,京里的百姓挤在御道两边,看大军一队一队开出城去。
礼成之后,玄烨去了寿康宫。
宁珂正在窗下看北边的舆图,见玄烨进来一身甲胄,就知道时辰到了。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出永定门。”玄烨说。
“东西都备下了?”
“备了。”
“朕来看看皇额娘。”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这一趟比上一回心里更有底,皇额娘别担忧。”
“行。”宁珂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朕心里自然有数。”玄烨笑,“这回皇额娘可别再日日去佛堂了,保成那边还得您看着点。”
宁珂有些无语,那时候宫里听闻皇上断了消息有些躁动她才那样做,无奈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保成那边我会帮衬着的。”
“行。”玄烨说。
见他起身要走,宁珂忽然叫住他:“皇上。”
“怎么?”
“记住,”她说,“仗打赢打不赢,你都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玄烨笑着点头:“朕记着。”
话音刚落,他大步向外走去。
塔娜在自己的偏殿听到动静,追了出来,小姑娘一路跑到殿门口,隔着院子喊:“皇阿玛——!”
玄烨在院门口停住脚,回头见塔娜喘着气,跑到他面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塞给玄烨:“塔娜把字练好了!皇阿玛回来查!”
玄烨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头两个字,写得横平竖直:凯旋。
他把纸收进袖子里,揉了一把塔娜的脑袋,大步离开。
走出正殿,宁珂看见福临站在台阶边上,望着院门的方向。
“明日要去送一送吗?”她问。
福临摇了摇头:“臭小子还给我留了事,就不去前头挤了。”他顿了顿,又说,“这次消息往来都要通过吴难的手,我得去盯着些,以免延误战机。”
宁珂缓缓颔首,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