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终究还是年轻,就算知道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他也想去弄个明白。
这个冬天,寿康宫那边请安依然去,规矩依然全。
每回坐在寿康宫的暖阁里,他眼神总不受使唤地往门边飘,想看那个人在不在,在做什么。
到了开春,心中的火终于烧得他坐不住。
他不想知道皇阿玛有什么顾虑,也不想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要放过一个太监,他只想知道这个太监到底借了谁的手进的宫,是皇玛嬷吗?是皇玛嬷先有了这个想法这个太监才进了宫,还是这太监伺候时间长了才越了线,这是两回事。
皇阿玛不说,他就自己查。
胤礽想,查一查,若那老货干干净净,大不了饶他一命,许他安享晚年;若背后有人指使他故意攀附,那便别怪他心狠手辣。
胤礽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借着毓庆宫添人的由头从内务府拿了陈年旧档,旧档上每个宫室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都有单独一份消息。
翻到寿康宫的人事,他停住了。
“内侍福临,盛京生人,余一寡母,康熙四年由慈宁宫拨入寿康宫。”
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无人引荐,没有刚进宫时在哪里当差的记录,而且入宫之前的履历一栏是空的。
他又往回翻了几卷,康熙三年之前慈宁宫的人事调动。
没有。
没有“福临”这个名字。
这个内侍就像是康熙三年突然出现在慈宁宫,连粗使太监都没当过,直接在次年一跃成了寿康宫的首领太监。
他又把当年内务府的底册调来看,底册上也干净,“拨入”是有了,可往上追那一笔“由何而来”,写着四个字:“奉谕拨入”。
奉太皇太后口谕。
胤礽坐在灯底下,把那几卷档翻来覆去,翻到了三更。末了,他把册子合上,手心里一层薄汗。
干净。
太干净了。
一个在宫里安安稳稳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居然是突然在某一天落进慈宁宫,连粗使太监都没当过,也没有写出身,平平无奇的人却仅一年后被拨入寿康宫成了首领太监。
这番行径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除了皇阿玛,连乌库玛嬷都知道这件事。
不。
不可能。
为什么?
开春之后,胤礽让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去内务府,把那卷康熙四年的慈宁宫底档“借”出来再看一眼。
没想到大太监无功而返,跪在地上回禀:
“回太子爷……奴才没本事,内务府说,那年慈宁宫的库档受了潮,封存待修,启不得。奴才磨了一天,人家就一句,有令。”
“有令。”胤礽重复了一遍,“谁的令?”
“奴才问不出。”大太监把头埋得更低,“内务府那边一口咬定,就是不愿拿出库档。”
“下去吧。”胤礽知晓是有人早早做了收尾,“今日的事,烂在你肚子里。”
“嗻,奴才明白。”
人退出去之后,胤礽在殿里站了片刻,猛地抬起手,把案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在砖上,一声脆响,伺候的太监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进来收拾,碎瓷片崩在砖缝里,被阳光照过去,亮得刺眼。
他站在那一地碎片中间,缓缓地,把抡起来的第二只茶盏,放了下来。
殿里静了很久。
胤礽忽地嗤笑了一声:“都滚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殿里,坐到了日头偏西。
明路,到这儿就断了。
可他没停手。
他甚至不惧于皇阿玛知晓他在做什么,或者说如今的他心中憋着一股气,若是皇阿玛能申饬他一顿,让他宣泄一番或许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可惜皇阿玛似乎也在装没看见。
档查不动就查人,胤礽寻了个不着痕迹的由头,把旧年伺候过慈宁宫、如今闲散在宫里的几个老人,零零碎碎问了个遍。
大部分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片段,他是哪里人氏,哪一年进的宫,谁引荐的,这些老人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演的不知。
“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老黄历了。”“太子爷恕罪,这些奴才早忘了。”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当年宫里所有人都认可了这个福公公,并齐心隐瞒。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皇玛嬷?
那是他的皇玛嬷啊。
是给他剥橘子、听他背书的皇玛嬷;是他小时候出疹子,给他一勺一勺喂药的皇玛嬷;是他背书背哭了,拿一块糖哄他的皇玛嬷;是他趴在她膝头睡熟了、日头斜了,她手里的扇子还在一下一下给他扇的皇玛嬷。
额娘走得早,早到连她的脸都没记下。
他小时候病得糊涂,喊过玛嬷一声“额娘”,睁开眼,玛嬷正拿凉帕子给他擦额头,额娘应该就是这个模样,他是那样觉得的。
这二十来年,在他心里,皇玛嬷就是一张最为昂贵的宣纸,干净,透亮,名贵,平整得连一道褶子都没有,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如今,那张纸上,落了一星最廉价的墨。
墨这东西,同别的不一样,溅上去就是一个印子。他试着不去看,印子还在;他试着去擦,越擦洇得越大,从那一星,洇成一片,更别说那泛着恶臭的、廉价的墨。
他又想到皇阿玛,这桩事若真有个什么,头一个碎在地上的,是皇阿玛。
当初他查,一半为着自己,一半为着皇玛嬷,总想从那个人身上,查出一桩错来。错若在旁人,皇玛嬷就还是……就还是从前那个皇玛嬷,就算出了事,皇阿玛也不会痛苦。
可查到最后,谁也没能把这一层揭过去。
他有时候也替玛嬷开脱:她一个人守着,寂寞,冷清,宫里的女人,谁不冷清,若真只是找个说话的人,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那……
那也不行!
他像被烫着一样,猛地醒过来。
行的、不行的、该的、不该的,所有的教条他从小读的书里全有,也改不了那是他的皇玛嬷。
恨么?他问自己。恨不起来。爱么?他也不敢说。他就是堵,堵得夜里睡不着,白日里看谁都不顺眼。
胤礽到底是只个二十出头的人,这些事放在他身上,一日日都像在慢火上熬。
于是毓庆宫上下都发现,太子爷清减了。
膳食端进去,动不了两筷子;书房的灯,亮得比从前更晚,伺候的人只当他为差事操劳。
实在憋不住了胤礽就会去教场,拉着弓,一直到靶上插满了箭,他还不罢手,末了那张草靶子被他射得稀烂。收弓时,他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累的。
有时候胤礽也会想,那个人,说到底只是个太监。宫里少一个太监,法子太多了,打发去守陵,打发去看庄子;再不然,人老了,病一场、跌一跤,也是宫里常有的事。
只是,对皇玛嬷的担忧,依旧占了上风。
皇阿玛都没能把那个太监解决了,他又能做什么。
他由衷地希望,皇玛嬷对那个太监不过是当做玩物,而不是情深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