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每次请安,胤礽都试图从皇玛嬷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看她和那位福公公说话的口气,看她有没有什么躲闪的、不自在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皇玛嬷坦坦荡荡,同从前一模一样;那位福公公也还是老样子:添茶、念折子、退到角落里去。
按理说,这该让他安心。
可不知为什么,这份坦荡,反倒让他更堵得慌,像是满屋子的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想了一些不该想的;又像是……又像是满屋子的人,都当他还小,当他什么都不懂。
日子越久,胤礽心中越觉得别扭,甚至带出了几分恼怒。
此后,他往寿康宫去,总挑着时候。
若是那个老太监在正殿,他就坐个一盏茶的时间,起身要走时,皇玛嬷照例会留:“再坐坐。”
“不了。”他说,“还有折子。”
有时候他也会试探,状似无意地问:“福公公呢?”
“出去办事了。”宁珂说。
“哦。”他低头喝茶,又装作随口,“福公公伺候皇玛嬷,多少年了?”
宁珂想了想,笑了:“记不清了,反正比你的岁数还长。”
这般对话不是一次两次,皇玛嬷似乎以为他又在玩小时候一问一答的小游戏。
夜间胤礽总梦到自己小时候,趴在寿康宫的炕沿上,看那个姓福的太监给皇玛嬷念折子,念错了字,皇玛嬷就拿扇子敲他的胳膊,然后两个人笑,笑得像……
像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有一次,他去给皇玛嬷请安,皇玛嬷去了御花园,宫里只有那位福公公。
廊下碰上了,避不开,那人向他行礼,弯腰弯得标准,头垂着,不疾不徐。
等他叫了‘起’,那人才直起腰来,退到一边,手里的茶盘端得稳,脸上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
胤礽知晓皇玛嬷不在寿康宫便准备离开,却听见福公公开口了。
“太子爷,”他说,“天凉,记得增添衣物。”
说完就走了。
胤礽站在原处,剑眉一点点蹙紧。
那是个奴才,一个看着老得背都微驼的奴才,可刚才那一句“天凉”,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他才是这座宫殿里站着的主人,而自己这个太子,是从外面进来做客的。
回了毓庆宫后,胤礽左思右想彻夜未眠。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掂量了七八遍。
像是要被皇阿玛考教一般,胤礽在铜镜前试说了两回,试到那话听着滴水不漏为止。
冬至前两天,胤礽在乾清宫暖阁里陪着自家皇阿玛批折子,期间频频抬头,只要不傻都能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说。
玄烨批完了折子,抬起头:“有事?”
“儿子……想问问皇阿玛。”胤礽斟酌着,“寿康宫跟前伺候的人,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玄烨搁笔的手,顿了顿。
“皇玛嬷年岁大了,寿康宫的都是些年老体弱的奴才。”胤礽说,“儿子想着让皇玛嬷使唤些年轻利索的,那位福公公,劳苦功高,也该荣养了,儿子可以在外面给他安排个妥当去处,保管可以安享晚年。”
殿里静了半晌。
玄烨看着胤礽,眼中毫无波澜,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是你皇玛嬷跟前的人,”玄烨说,“朕做不了她的主。”
说完,低头又去翻折子,像是这桩事已经解决了。
胤礽退出去时,靴底踩在金砖上,响起有些沉闷的声音。
他原以为,皇阿玛会问一句何故,哪怕问一句,他就有个由头,把听见的那些闲话、看见的那些事,隐晦地递上去。
可皇阿玛一句都没问,那句“做不了主”,答得太快了,快的像是这个问题的固有答案。
皇阿玛都知道。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胤礽觉得浑身的骨头瞬间凉透。
皇阿玛都知道,可皇阿玛不管。
他在心里努力给皇阿玛找理由:皇阿玛是为了皇玛嬷的体面,投鼠忌器;皇阿玛是讲孝道的人,不忍驳皇玛嬷的心;皇阿玛也难,那到底是皇玛嬷跟前伺候了半辈子的人,动一个奴才,却要惊动太后,不值当。
理由能找出十几个来,可每一个实际上都站不住。
皇阿玛英明神武,只要一句话,那个太监就能体面离开宫里,或者只需要把皇玛嬷和他隔开,甚至暗下命令让这年老的太监‘病逝’。
可皇阿玛什么都没做,像是默认了那个太监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胤礽心中像是两座巍峨的高山轰然崩塌,扬起厚重的尘土,糊住了双眼,让他无法再看清眼前的人与事。
入冬后,塔娜从校场回来,进门就嚷嚷:“玛嬷,大哥呢?上回他说带我去看新校的兵,都小半年了,赖皮!”
“你大哥差事忙。”
“忙什么呀?”塔娜往炕上一坐,掰着指头数,“皇阿玛忙,大哥忙,二哥忙,四哥也忙……就塔娜闲。”
“闲?”宁珂瞥了她一眼,“你的字,今儿写了没有?”
“……写了……好吧,写了一半。”
“剩下一半,去写完。”
塔娜苦着脸,被如花领去补字,殿里静下来,福临端着点心进门,宁珂翻了半页书,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保成这几日,来过没有?”
“前儿来过。”福临把点心放在宁珂手边,说,“坐了一刻,问过安,就走了。”
“嗯。”宁珂点点头,翻过书页,“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忙。”
腊月,寿康宫照旧往东宫送了一匣子冻糖山楂,是宁珂亲手腌的。
胤礽让人收下了,搁在案头,搁了两天,糖霜化了,黏在匣子底上。
伺候的太监小心地问:“爷,这匣子……”
“放着。”他说。
“化了就不能吃了。”
“放着。”
又过了几天,那匣子山楂终究还是被收走——化了,扔了。
做这事的小太监想到盯着匣子面沉如铁的太子爷,不敢声张。
胤礽亲眼看着那匣子山楂被丢弃,像是丢掉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明日该去请安,三日没去了。
从前,他从来不需要“该去”这两个字,寿康宫那扇门,他走得轻车熟路。
胤礽闭上眼。
自己这个年纪的人都较真,恨不得把天底下的事都掰开揉碎了看明白;可独独这一桩,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起过疑。
宁可。
这件事他不知道该说给谁听,说出去,是撕破天的事;不说,就烂在心里。
那就先烂着吧。
自己才二十岁,他想,等自己长大后想明白了,也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