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还在与福临感慨时间流逝,胤礽也跨过了二十岁。
二十岁出头的太子,个子已经与玄烨相差无几,眼看着似乎太子更高一些,肩宽腿长,玉树临风。
玄烨不在京时监国的表现,平时雷厉风行办事时的模样,让大部分朝臣对这个太子相当满意,连平时办事都要连带着揣摩一下太子的心思。
宫里的老人们私底下说:像,真像,像极了皇上年轻时。
或许是长大了,或许是政务繁忙,这个常往寿康宫跑的孩子,去寿康宫肉眼可见的减少了。
也不是不去,请安照旧,初一十五照旧,逢着寿康宫做好吃的,照旧来蹭。只是有些变化十分细微,比如请安时,他跟前要是站着那个“福公公”,孩子的眉眼,就会不自觉地冷硬些许。
宁珂没察觉胤礽在针对福临,只以为二十岁的他需要认真忙自己的生活,毕竟毓庆宫里不仅有侧福晋,还即将有新诞生的孩子,便也没在意。
“忙就先忙你的。”她照旧这么说。
“是,保成知道。”他照旧这么应。
忙并不是一个借口,那一年胤礽的差事也是真多。
漕运的账、河南的赈务,还有北边运往前线的军需,皇上把这几摊子,一样一样搁在他手里过,他每日卯时进书房,戌时才出来;回了毓庆宫,还有一摞誊好的折子等着批。
只是再忙也不是没有时间去寿康宫陪着玛嬷吃顿饭,或者陪着玛嬷吃点点心,至于为什么去得少了,胤礽归咎于自己长大后心中别扭。
别扭些什么他还没想明白,暂时选择抛之脑后。
入冬前后,毓庆宫里飘进几句闲话。
太皇太后走了快六年,景仁宫那场大病也过去四年多,宫里那堵铁桶似的墙,也在一日接一日的风雨中出现裂痕。老宫人们依旧守口如瓶,新进来的那些嘴就没那么紧,尤其是私底下编排一些上位者的桃色绯闻,仗着觉得自己低微无人知晓,很是胆大包天。
寿康宫里的福公公,几十年如一日地守在太后身边,按照年纪来说,早就应该遣出宫去,这不连梁九功都已经在培养自己的干儿子魏珠了,怎么就这位福公公还霸占着寿康宫首领太监的位置不走。
可能是有些人不忿高位被人占着自己失了上爬的机会,也可能是单纯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心有怨念,总之有些小话悄然在宫里流传。
寿康宫那边,太后和善,身边的如花姑姑和如月姑姑也温和,福公公很少在外行走,却也并不喜欢为难底层宫人。
于是有些人觉得,自己私底下听别人编排一下太后,只要不被主子们知道,并不会出事。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日,胤礽在暖阁里看折子,看的累了起身打算出门走走。
刚走到门边,听见一个伺候茶水的太监,与身边新来的小太监嘟囔:“太子爷这边的茶,是南边新贡的,咱们不像寿康宫那位福公公有福气,什么好茶都能合喝得上,太后娘娘也不嫌他年纪大……”
话音没落,茶壶先落了地,两人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太子。
胤礽脸色白得吓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拖下去,杖毙。”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胤礽身边的大太监见太子爷盛怒,赶紧呵斥其他战战兢兢跪着的小太监:“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刚刚还在说闲话的两个太监嘴里被塞了破布拖了出去。
“你去禀报皇额娘,就说爷这里都能听到这话,宫里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让皇额娘处理。”胤礽背在身后的手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嗻,奴才这就去。”
晚间,胤礽坐在书房里,一炉香烧到了底。伺候的人进来添香,看见太子爷坐在灯底下,一动不动,面前的折子还是那一页。
他心中一遍一遍地找补:兴许是听岔了;兴许是那等该死的奴才嘴上没德,编排主子,讨个口舌便宜;兴许——
想起下午皇额娘那边雷厉风行地全宫查流言,胤礽想,只要没了流言他就不会乱想,没错,就是这样。
世间事往往不尽如人意,不往那上头想时,什么都好好的;一旦往那上头想了,从前的日子,一件件都变了味。
比如寿康宫西头那间寝殿,这些年夜里总留着一盏小灯。
胤礽以前看见那盏灯,心里猜测皇玛嬷许是怕黑、怕空,那盏灯是她自己给自己做的伴。如今再想,他就记起,寿康宫的值房里,住着的是谁。
灯是给谁留的?
去年夜里从乾清宫出来,秋里议军需,散得晚,不知怎么,脚下就拐了半条路,绕到了寿康宫外的那道宫墙下。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外看,正殿中一豆灯火,黄黄的,温温的,隔着玻璃,能很清晰看到屋里是两个人,分坐在榻上的两侧,似乎在聊着什么,姿态亲昵。
站了片刻,他转身走了。
打那日起,他刻意不走那条路。
还有那个人进出正殿的从容。
比如夏日,他去送几篓鲜藕,走到廊下,正撞见那位福公公端着一碗药从正殿里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见了他,弯腰行礼,礼数一点不缺,他是那样自然,像是把整个寿康宫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自在,完全没有服侍人的卑微样。
当时没多想,如今想起来,这一幕日日在眼前上演,不过所有人都忽略了而已。
最重要的,是皇玛嬷对他说话的口气。
“福临,把窗关上。”
“福临,茶凉了。”
都是极平常的话,可使唤得那样顺,那样近,不像主子使唤奴才,像……像什么呢?他说不出。越是说不出,心里越是发紧。
让他真正无法自欺欺人的,是几日前。
那日他请安去得早,日头刚过宫墙,到了寿康宫门口,如花迎出来,笑着说:“太子爷今儿早,娘娘刚起,还没……”
他摆摆手,没发觉如花姑姑是在阻拦:“无事,爷进去等便是。”
走到正殿门口,他没让人通报,随手掀起了帘子——
就看见皇玛嬷坐在镜前,背对着门。那位福公公站在她身侧,正抬手替她拢鬓边的一缕头发,动作轻得很;拢完,顺手替她把领口的褶子抹平了一下。
皇玛嬷没有躲。
她只是对那福公公笑了笑,熟稔得不像主仆。
日头从西窗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胤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尽量动作自然地掀起帘子,喊了声:“皇玛嬷,孙儿来给您请安。”
他看到身边神情松了口气的如花姑姑,大概是以为他真的没看到什么。
等他请安完毕离开时,特地慢走了几步。
里面传出来一点声音:是皇玛嬷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那人应了一声。
屋里窸窸窣窣,有喝茶的响动,有挪椅子的响动,他小时候趴在寿康宫的炕沿上,听过无数次,是一种接近于家常般的感觉。
就是这个“家常”,让他透不过气。
胤礽站在门外,缓缓向前,血往头上涌,手心全是汗。
皇玛嬷是太后,是皇玛法的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那个人是个奴才,一个残缺不全、连籍贯都说不清的老太监。
可进门时看到的他们,不是太后和奴才,更像……更像寻常人家的老两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胤礽觉得自己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回毓庆宫的路上,他努力把翻涌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平了,才敢往毓庆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