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这笔账,我接。”
朱由检说完,谢归舟手里的短杆便停在了蒙灰车轮旁。
“先别应得太快。”谢归舟转过身,“车从东面三岔口来。若带错了记号,我不会开门。若车后有人跟着,我会让它原路退回去。车上的人是死是活,也不能拿我这一棚人去填。”
“先验车,再验人。”朱由检道,“记号不对,不进院。有人跟着,不开棚门。”
谢归舟盯着他看了片刻。
“若车上的人已经撑不住呢?”
“在院外救人,和放车入院,是两回事。”
这句话让谢归舟的短杆垂了下去。
当夜,废磨房里的人重新换了位置。
朱由检仍在木棚左侧,后腰靠着改过的短架。卢照山躺在更里面的干草上,由丁三守着。水边女人管水和干净旧布,梁济川留在朱由检身边,防着短架再次松脱。
院外分成三层。
温迟往东面三岔口方向走出一小段,只负责看路,不追车,也不靠近问车的人。常顺守在温迟与废磨房之间,若温迟退回来,常顺便敲两下刀鞘。秦大河守北边出口,防着有人从灰窑旧路绕进来。
磨房后檐下,骑马人看着驴和窄板车。沈满仓抱着断棍守在院门内,等车进来后负责拨乱人脚留下的痕迹。
冯知数被谢归舟留在门边。
“你会看粮账,不一定会看车。”谢归舟道。
冯知数捏着短竹管,望了一眼蒙灰车。
“车上多一个人,轮印就深一层。路是干是湿,车轮不会替人撒谎。”
“那你今晚看轮印。”
谢归舟说完,亲手掀开蒙灰车尾部的一角。
灰布下面没有粮袋,也没有药材。
车板上铺着两层旧草席。草席下面压着一块窄木板,板边留着两道可以抓手的浅槽。人若侧身躺进去,再把草席和几只空筐压回去,从车外只能看见一车轻货。
谢归舟只掀开这一角,便重新盖住灰布。
“看到多少,就记多少。”他说,“别往里摸。”
夜色压过磨房残墙时,东面先传来两下刀鞘轻响。
常顺的信号。
谢归舟走到院门内,瘦脚夫贴着土墙出去。过了片刻,温迟也退回来了,呼吸有些急。
“车到了。”温迟压低声音,“没有点灯。前头一头骡,车上一个赶车的。后面没人跟到岔口里,但东口还亮着一点火。”
谢归舟问:“车轮怎么响?”
“左轮每转一圈,响一下。”
谢归舟脸色没有松开。
约定中的车,左轮本该每转一圈响两下。少了一响,说明路上动过轮子,也可能有人检查过车轴。
“不开门。”谢归舟道。
院外很快传来骡子喷鼻的声音。赶车人没有敲门,只把车停在院墙外。车轮碾过碎石,最后卡在一道浅沟里。
瘦脚夫从门缝里接进一截木条。
木条正面刻着两道浅槽,背面却多了一道新划痕。
谢归舟看见那道划痕,手指顿了一下。
“东口有人碰过车。”冯知数低声道。
“不是碰过。”谢归舟把木条翻过来,“是拦下来查过。”
院外的赶车人终于开口:“他们摸了左轮,抽走一根松木钉。我拿旧钉补回去,轮子才少响一下。车里的人没露面。”
谢归舟没有马上回应。
这辆车已经被查过。若此刻放进废磨房,东口那两名短褐男子只要顺着车辙查来,就可能找到这处临时转运点。
可车上两个人若原路退回去,还要再过一次东口。
“让车往北走。”谢归舟隔门道,“不进院。”
赶车人沉默片刻。
“里面有一个昏过去了。再往北颠,他未必能活着到下处。”
谢归舟握紧短杆。
朱由检从棚里听见这句话,抬手叫梁济川把短架往门边挪。梁济川不能用手抓,只能用前臂托着横撑,一寸寸将短架推到棚门内侧。
朱由检仍看不见车里的人,却能听见车板下压着一阵断续的喘气声。每次吸气都短,吐气却拖得很长。那人尚未断气,但胸腹已经受了伤。
“先把人抬到门外。”朱由检道,“不放车进来。”
谢归舟转头:“抬人会留下脚印。”
“车辙已经留下了。人死在东口附近,查车的人反而会知道这条路藏着东西。”
谢归舟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了一息。
院门只开了能过人的一条缝。
瘦脚夫和赶车人先抬下一个昏迷男子。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旧棉袄,胸前没有刀口,后背却有大片暗色泥印,像是从车上摔下去后又被人拖过。他双腕都有新鲜绳痕,右手虎口留着一层厚茧。
第二个人是个身形瘦小的青年。他能自己下车,右脚却落不了地,只能扶着车辕挪到墙边。青年的外衣太宽,袖口磨破,露出的手腕同样带着绳痕。
两个人都不是普通搭车客。
朱由检看见他们腕上的勒痕,又看了一眼昏迷男子的胸口起伏。
“背上受撞,气还通。先侧放,别让他仰躺。”
赶车人与瘦脚夫把昏迷男子侧放在门外枯草上。水边女人送出一小块叠好的旧布,垫在那人嘴边。男子吐出一口带泥的黏血,呼吸反而顺了一点。
谢归舟蹲下检查二人的衣领、鞋底和绳痕。
“约定的是两个人,不是两个从押送绳里逃出来的人。”
瘦小青年抬起头,声音很轻:“车前的人死了。我们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谁放的你们?”
青年没有回答。
谢归舟站起身:“不说来路,就不能进我的车。”
朱由检看着青年。对方怕的不是谢归舟的短杆。青年说到“车前的人死了”时,肩膀向里缩了一下,像是怕院外还有别人听见。
“他现在不敢说。”朱由检道,“先问约定的去处。”
谢归舟问:“北边下一站是什么?”
青年嘴唇动了动。
“旧砖场不见火,去西沟找歪柳。柳上若有白绳,就不过沟。”
谢归舟手中的短杆慢慢离开了青年肩前。
这是义车行只给这一趟人的路线。青年知道一层,却没有把后面的路全说出来。
“人能接。”谢归舟道,“车不能进。”
院外的旧车必须继续往北,用它本来的轮印把查车者引离废磨房。昏迷男子和瘦小青年则要换进蒙灰车,从院内另一道浅门出去。
可两个人刚被抬到门内,东面又传来一声刀鞘响。
只有一声。
温迟已经退回,常顺却仍在外面。这个信号表示东口有人沿着车辙进了岔路,但还没有看见废磨房。
“来人离得不远。”常顺很快从墙外退进来,左腿落地时明显一沉,“两个。没带狗,走得不快。他们在看轮印。”
谢归舟立刻指向赶车人。
“你驾原车往北。过院墙后不要加速。越急,越像躲人。”
赶车人翻上车辕,旧车沿院外车辙继续北去。左轮每转一圈,只响一下。声音绕过残墙,很快被夜色吞掉。
院内的人同时动了起来。
骑马人牵出棚后的驴,瘦脚夫将驴套上蒙灰车。谢归舟掀开车尾草席,让瘦小青年先侧身躺进窄板下方。昏迷男子无法自己收腿,梁济川便用前臂托住他的膝弯,瘦脚夫扶肩,二人将他慢慢送入另一侧。
车板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向下沉了一点。
谢归舟立刻抽走最上面一只空筐。若继续压满假货,车轮会陷得太深,反而与一辆轻货车不符。
沈满仓用断棍拨散门内脚印。冯知数蹲在车轮旁,看着谢归舟把旧车压出的北向轮痕与蒙灰车的新痕错开半掌。
“不能全重合。”冯知数道,“全重合,像故意压过。”
“我知道。”
谢归舟没有抬头。他让瘦脚夫牵驴先退半步,再斜着向北出门。右轮压住旧车的一半车辙,左轮则留下一道更浅的新印。看上去像同一条路先后过了两辆轻车。
蒙灰车过了北门,瘦脚夫便坐上车辕,牵动缰绳,驾车绕向西沟。
废磨房藏不住所有痕迹。他们只能让后来的人以为,这里是车行换驴、歇脚的小院,而不是藏着十一名逃亡者和两个刚从押送绳里脱身的人。
同一时刻,废磨房东面的岔路分口。
两名短褐男子没有进入院子。他们停在分口外,用火折子照了照地上的轮印。
其中一人蹲下摸过较深的旧辙,又看向北面。
“伤员车走北边了。”
另一个人用鞋尖碰了碰较浅的新印。
“后头还有一辆轻车。”
“先追重的。轻车跑不远,也藏不了伤员。”
两人举着火折子往北追去,那点微光很快离开岔路分口。
废磨房院墙内,常顺直到火光彻底看不见,才把左手从刀柄上移开。他的左膝撑了太久,裤腿已经绷紧,退回后檐时只能扶墙坐下。
秦大河守住北边内门,没有追出去。原来的伤员车把人引走了,但也带走了谢归舟一辆还能使用的旧车。瘦脚夫驾着蒙灰车载走两个人,至少今夜不会回来。
谢归舟站在院门前,低头看着被车轮刮开的泥。
“这处磨房不能再留。”
朱由检靠在棚门内,没有问为什么。两辆车先后从这里换路,东口的人即使今夜追错,天亮后也可能回来重新查。
谢归舟转身看向棚内两名不能行走的伤员。
卢照山刚退下一层热,左臂仍抬不起来。朱由检的右膝已经固定在短架上,离开车辆便走不了远路。
“蒙灰车送完人,会在西沟停一夜。”谢归舟道,“明日天亮前,你们得离开这座磨房。”
他将窄板驴车的车辕拉出半尺,右轮的新木楔在月光下露出一角。
“这辆车只能躺一个人。”
卢照山睁开眼,喉咙里还带着药后的沙哑。
“载三爷。”
朱由检没有接他的话。
谢归舟把短杆横放在窄板车上。
“天亮前定下来。朱三,你和这个伤肩发热的,只能有一个上车。”
【第3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