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天还没有完全亮。
朱由检三十三岁,躺在水口外的贴地拖架上。秦大河的腰刀横放在拖架前端,刀柄朝着常顺,刀尖连同刀鞘伸向梁济川。
秦大河已经站在缓坡口。
他右手不能握,左掌和左肘也都有伤。身上除了破衣,没有兵器。冯知数抱着旧布袋站在前面,仍与秦大河隔着几步。
“我再说一遍。”冯知数看着秦大河空下来的腰侧,“进了后沟,只拖他们指给你的料袋。正门不能进,墙边的粮也不能碰。”
秦大河道:“知道。”
“若是有人从外墙弄出声响,也别回头找。”
“知道。”
冯知数摸了摸右耳后的烫疤。
“湿料袋真把你压住,我也拖不动你。”
秦大河看了他一眼。
“走吧。”
朱由检没有再叮嘱。
明早的规矩已经说得够清楚。秦大河必须一个人进后沟,也必须一个人出来。水口这边不会派人暗中接应。
秦大河沿取水小径离开后,骑马人坐到拖架木尾旁,用右前臂托着朱由检的后腰。梁济川守在左侧,只负责看裂开的后横撑。
秦大河回来以前,这副拖架不能移动。
哪怕缓坡上出现陌生脚步,众人也只能先把朱由检从布兜里抬下来,再决定是否丢掉拖架。
水边女人揭开水罐。
昨夜检验霉饼又用去几滴清水。罐底那层水仍在,却比秦大河离开前又浅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分水,只用湿手指依次抹过卢照山和常顺干裂的嘴唇。
常顺靠着土坎坐着,左膝已经肿起。
他望着秦大河消失的小径,没有要求跟上。
旧料房后沟。
天光刚越过草顶时,秦大河被带到一段低矮土墙前。
冯知数停在外层断墙旁,指了指秦大河脚边。
“刀呢?”
“留在水口。”
冯知数仍不放心,绕着秦大河看了一眼。确认衣内没有刀鞘形状,他才向草檐方向扬了扬下巴。
“前面自己去。”
秦大河沿旧车辙走到缺角石旁。
石头下面没有纸,也没有粮。只有一根湿绳,从石头后方拖进半开的木栅门。
草檐内传出昨夜那个男人的声音。
“把绳套腰上。”
秦大河低头看那根绳。
麻绳已经泡过水,表面发硬。绳头打着一个能放大的活套,旁边还有一道旧布结。
秦大河没有用右手抓绳。
他用左脚踩住绳头,左手将活套挑起来,再低头让绳圈从肩上落下。绳子斜着绕过胸口,最后卡在右肩与左肋之间。
左掌只负责扶住绳结,不承担主要拉力。
木栅门后有人道:“进去。”
秦大河跨过门槛。
后沟就在旧料房背面。
沟不深,却窄。昨夜的水还积在沟底,泥面上漂着烂草和碎糠壳。几只泡坏的料袋倒在沟里,最靠外的一只已经陷进泥中一半。
土墙上方有一条狭长缝隙。
缝隙后面似乎有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秦大河没有抬头找。
沟口的无名男人用一根木钩点了点最外面的料袋。
“先拖这只。”
料袋被水泡得发黑,袋口绳结已经胀死。正常人若用双手拖住袋口,还能借沟沿向后发力。秦大河的右手握不住,左掌也不能长久受力,只能使用绕在胸肩上的湿麻绳。
他蹲下身,用左手把绳尾压到料袋下方。
右手无法配合,绳尾总往泥里滑。
秦大河试了两次,才用右前臂将袋角顶起一点,让湿绳从袋底穿过去。泥水灌进袖口,顺着右臂一直流到腋下。
“可以了。”沟口男人道,“往外拖。”
秦大河背向料袋,双脚一前一后踩进泥里。
他没有用手拉绳。
湿麻绳从右肩绕过胸口,秦大河向前弯腰,再用腰腿把身体一点点送出去。
第一下,料袋没有动。
秦大河的双脚反而向后滑了半步,左肘撞上沟壁。旧伤被硬土一顶,手臂顿时麻到指尖。
他没有回头。
秦大河重新把左脚踩进一处较硬的泥坑,又把湿绳向右肩外侧挪了半寸。绳子不再压左肘,重量却全落到了右肩和胸口。
他再次向前。
料袋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袋子从烂泥里拔出一角,又被沟底的草根卡住。
土墙外忽然传来两下脚步声。
脚步离外墙很近,像有人正从墙根经过。紧接着,一块小石滚进沟里,停在秦大河左脚旁边。
秦大河没有向外墙看。
他只低头看料袋。
墙外是不是有人接应,旧料房会自己判断。他若此刻抬头找人,就等于告诉暗处的人,他在等同伴。
秦大河抬起左脚,把卡住袋底的草根踩进泥里。
再往前一挣。
湿绳猛地勒紧。
料袋终于从泥坑里滑出来,重重撞上秦大河小腿。秦大河身体向前一栽,左手本能撑向沟壁。
受伤的左掌刚碰到粗土,掌心裂口便重新张开。
血混着泥粘在沟壁上。
秦大河没有停。他把左前臂贴住土壁,借前臂撑稳身体,再用双腿向沟口挪动。
一尺。
又一尺。
料袋里的水不断从布缝渗出,袋子逐渐轻了一些,可右肩被湿绳磨得越来越疼。粗麻穿过破衣,直接擦在皮肉上。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钝刀割过一遍。
沟口的男人没有帮忙。
土墙上那道缝隙里也没有声音。
他们确实在看秦大河能不能独自把料袋拖出来。
秦大河走到沟口时,左腿突然陷进一个看不见的泥坑。身体跟着向左倾斜,湿料袋顺势撞过来,压住了他右侧小腿。
右手抓不住绳。
左掌也撑不起身体。
秦大河只能用左肘顶住沟沿,右膝向外拧,把小腿从湿袋下面一点点抽出。
左肘的伤口在沟沿上来回摩擦。
衣袖先破,随后有血渗出来。
墙外又传来一声轻咳。
秦大河仍没有抬头。
他抽出右腿,半跪着缓了两口气,随后用肩背继续拖动料袋。湿袋越过沟沿时,袋底被石角划开一道口子。
一团黑泥先流出来。
随后是泡烂的陈麸与糠壳。
沟口男人立刻用木钩压住破口,防止袋内东西全部漏掉。
“停。”
秦大河停下脚步。
湿绳仍勒在胸肩上。右肩已经磨出一条渗血的红痕,左肘也无法再完全伸直。
木栅门内走出另一个无名男人。
那人没有碰秦大河,只蹲在湿袋旁,用木片挑开袋口。他从里面抓出一把湿麸,先捏,再闻,最后扔到旁边的破筛里。
湿麸落下去时,大半粘在筛网上。
筛子晃了几次,泥沙、霉块和发黑的糠壳被留在上面。能够落进下面旧布里的,只剩薄薄一层偏黄碎末。
一整袋湿料,真正能留下的粮很少。
秦大河看着旧布上的碎末。
“这只算多少?”
“先算你拖出一袋。”
无名男人又从料房里拿出几块碎糠饼。糠饼同样发潮,外层却没有昨夜样品那么多白霉。
男人刮掉饼边黑层,把留下的部分与筛出的陈麸一起包进旧布。
包裹不大。
秦大河若双手完好,一个人可以轻易提走。可他右手不能抓,左掌又重新裂伤,只能把粮包用布角系在胸前。
“只给这些?”秦大河问。
“你只拖了一袋。”
“再拖一袋。”
无名男人看向秦大河左肘的血。
“第二袋比第一袋陷得深。”
“能拖多少,算多少。”
木栅门内的人没有马上答应。
土墙缝隙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像有人挪开了观察用的薄板。
片刻后,沟口男人用木钩指向第二只料袋。
“再拖半程。能把袋子从泥里拔出来,就再加一份。不用拖过沟沿。”
秦大河重新走进后沟。
第二只料袋比第一只更沉。
袋底完全陷进黑泥,外侧还压着一段泡胀的烂木。秦大河无法用手搬开烂木,只能用脚跟一点点把它踢向沟壁。
第三次发力时,湿绳骤然向右滑动。
绳结磨过胸口伤处,秦大河呼吸立刻乱了。
他弯着腰,半天没有站直。
沟口男人道:“拖不动就停。”
秦大河没有回答。
他把湿绳重新压到右肩,左脚抵住沟底凸出的石根。两腿一起发力,后背几乎弯成一张弓。
袋底终于从泥里抬起一点。
黑水从下面冒出来。
秦大河继续向前挪。
第二只料袋只滑出半尺,袋底便被什么东西拽住。那不是草根,也不像石头。随着湿袋向外倾斜,一截颜色较浅的新麻绳从袋底露了出来。
新麻绳绕着袋角打过一道结。
绳子没有被水泡黑,绳结也没有腐烂。它与料袋上的旧绳完全不同,显然是近期才系上去的。
秦大河停住。
“这是谁系的?”
沟口男人脸色变了。
他立刻用木钩压住新麻绳,不让秦大河继续拖。另一名男人从木栅后出来,蹲下查看袋角。
新麻绳下面还压着一小块深色布角。
布角只有指头大小,一边被泥泡软,另一边却留着平整的刀口。
料房男人没有把布角交给秦大河。
他用木片将新麻绳和布角一起挑出,放到沟沿上。
“这袋先别动。”
“不是你们系的?”秦大河问。
“料房捆坏袋,用的是旧草绳。”
男人盯着那道新结。
“这袋有人重新动过。”
他没有说是谁。
新麻绳只能证明近期有人碰过后沟料袋,不能证明那人与北边问路者、追踪者或任何已知势力有关。
秦大河没有追问。
他把绕在胸肩上的湿绳解下来。右肩皮肉已经被磨破,左肘衣袖也被血浸透。粮包系在胸前,每走一步都会撞上绳磨伤口。
料房男人又添了一小把筛过的陈麸。
“第二袋拔出半尺,这份算你的。”
总共仍只有一只小包。
却是十人连日断粮后换到的第一份正式口粮。
秦大河离开后沟时,没有向外墙看。
冯知数在断墙附近等他。看见秦大河胸前的粮包,冯知数先看包裹大小,再看他右肩和左肘的血。
“只筛出这些?”
“还有第二袋。”秦大河道,“袋底有人系了新麻绳,压着一块带刀口的深色布角。料房把袋子扣下了。”
冯知数脸上的喜色立即消失。
“新绳结是什么系法?”
“看不清。只知道不是旧草绳。”
“他们让你再来吗?”
“没说。”
两人回到水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朱由检的拖架仍在原处,没有移动半寸。骑马人守着木尾,梁济川守在裂开的后横撑旁。秦大河的腰刀也仍横放在拖架前端。
秦大河将小粮包放在朱由检能看见的地上。
“粮换到了。”
他说完,又把第二只料袋底下的新麻绳与深色布角说了一遍。
冯知数没有去碰粮包。
他蹲在一旁,反复摸着右耳后的旧烫疤。
旧料房确实给了粮。
可那条刚刚接上的粮路,已经有人先动过。
第3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