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将尽,午后的风已经带上寒意。
朱由检三十三岁,躺在水口外的贴地拖架上。
秦大河换回的小粮包放在拖架前。腰刀仍横在旁边,秦大河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右肩被湿绳磨破,左掌裂口重新出血,左肘也不能完全伸直。若现在强行握刀,刀还没拔出,手臂便可能先失去力气。
冯知数蹲在粮包旁,把旧布四角慢慢解开。
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块削过黑边的碎糠饼,一层偏黄陈麸,还有几团没有筛净的湿块。冯知数先用短竹管挑开湿块,露出的麸皮颜色发暗,里面夹着细小黑点。
“这些不能吃。”
他把湿块拨到旧布一角,又捏起一块碎糠饼。饼边虽然被料房的人刮过,断口里面仍有几条发白的霉丝。
冯知数把那一小块也扔到湿料一边。
沈满仓盯着被挑走的碎饼,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伸手。
“还能剩多少?”梁济川问。
“先筛。”
冯知数不敢把话说满。他将旧布铺在背风处,再把偏黄陈麸摊薄。常顺坐在土坎旁,用左手捡出里面的黑糠和硬泥粒。常顺的右手仍垂在腿边,左膝肿得比昨夜更高,坐下后便没有再挪动。
水边女人把几块相对干燥的碎饼掰开。
她右腿不能承重,只能跪坐在旧布另一侧。碎饼在她指间裂开,饼心没有白霉,却带着淡淡酸气。
冯知数凑近闻过。
“这些可以留。不能多吃,也不能空着肚子一口吞。先含软,再咽。”
一小包粮经过再次筛除,只剩原来大半。
那不是十个人的一顿饭。
只够让十只空了多日的胃,暂时记起粮食是什么滋味。
朱由检看了一遍众人的位置。
秦大河靠在拖架右前方,右肩与左肘仍在渗血。骑马人守着木尾,左腕不能抓,右手也没有恢复。丁三留在卢照山拖架旁,右臂仍使不上力。温迟刚完成断口回查,双腿尚未缓过来。梁济川双手不能合拢。常顺、水边女人、沈满仓各有伤处。
没有一个人能靠这点粮恢复力气。
可若不分,明日连保持清醒的人都可能少下去。
“秦大河两份。”朱由检道,“丁三与骑马的各一份。其余七人分剩下的。”
冯知数抬起头。
“三份大的,七份小的?”
“秦大河今日做了重活,明日还要看伤。丁三得照料卢照山。骑马的守我的木尾。这三处若先倒,两个躺架上的人都走不了。”
这句话让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粮不是按身份分,也不是按谁喊饿分。
谁还承担着别人活命的重量,谁便多得一口。
冯知数没有再问。他用算筹将粮分成十处。所谓两份,也不过比旁人多出一撮陈麸、半块指甲大的碎饼。
水边女人从罐底舀出一点浅水,只把碎饼表面润湿。
水面又低了一层。
秦大河把自己那块碎饼含进嘴里。碎饼很硬,混着陈粮的酸味。他没有立刻咽,等唾液把饼心泡软,才一点点压下喉咙。
空腹突然碰到粮食,胃里先是一缩,随后泛起钝痛。
秦大河低下头,右肩轻轻抽动,却没有把粮吐出来。
卢照山还没有完全醒。
丁三将属于卢照山的那一点碎饼碾成细末,用几滴水湿开,再抹到他舌根旁。卢照山喉结缓慢动了一次,吞下去后,呼吸比先前重了些。
轮到朱由检时,只剩一撮陈麸和很小的一块饼心。
周围没有人开口。
朱由检把陈麸含进嘴里。粗糠擦过舌面,干得几乎咽不下去。他只用了一小口水,将粮压进腹中。
胃里很快出现灼痛。
这点粮没有给他力气,只让身体的虚弱变得更加清楚。
十人分完以后,旧布上还留着被剔除的霉块和湿麸。
沈满仓把旧布往远处卷了卷,避免有人夜里饿极,误把坏料塞进口中。
冯知数这才看向新麻绳和深色布角。
秦大河没有把实物带回来。新麻绳与布角仍扣在旧料房后沟,主队目前只知道秦大河亲眼看见的细节。
常顺先问:“绳结怎么绕的?”
秦大河闭眼回想片刻。
“绳从袋角下穿过,绕回来后压了一道。结头朝泥里。料房的人用木钩挑住以后,我只看见外面一圈。”
“像脚户捆货吗?”冯知数问。
“不像常见活结。”
常顺用左手在地上比了一个绳圈。
“若是赶路时临时捆袋,多半把结留在外面,方便解。结头压进泥里,要么是不想让人看,要么系绳的人当时没打算再解。”
梁济川问:“军中捆湿物呢?”
“军中急行,也会把绳压死。”梁济川没有把话说死,“可军汉多用顺手的旧绳。那根绳新,布角又有平刀口,只能说明系绳的人手里有刀,也有一截能用的新麻。”
这层判断仍然很薄。
新绳不是旧料房常用草绳。
深色布角经过刀割。
有人近期动过第二只湿袋。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能确认。
冯知数把算筹收回布袋,手指又碰到右耳后的烫疤。
“明日不能再去。”
秦大河抬眼看他。
“料房没说封账。”
“没说,不等于还能进。”冯知数道,“第二袋已经被扣住。他们要先查谁动过后沟。你们再派人过去,只会让他们觉得新绳与你们有关。”
“那这条粮路呢?”丁三问。
“先停。”
冯知数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低。
他知道停掉粮路意味着什么。十人手里只有刚分完的一小包粮,水也只剩罐底浅浅一层。可若强行继续接账,旧料房一旦认定主队与后沟异常有关,不只粮拿不到,水口和脚户棚也可能同时避开他们。
朱由检问:“你还回脚户棚吗?”
冯知数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缓坡,再看木桩,又看向秦大河留在拖架上的腰刀。
“我若回去,会有人问我为什么把外人带到旧料房。”
“你可以走。”
冯知数脸上没有轻松下来。
“我走了,这笔账便断了。”
“你留下,也不是我的人。”
这句话让冯知数沉默很久。
朱由检没有趁机招揽,也没有用粮路逼他表态。冯知数仍有自己的退路,也仍然可以在天黑前离开水口。
最后,冯知数把旧布袋重新抱到胸前。
“我再等一夜。”他说,“只等料房那边有没有回话。没回话,天亮前我便走。”
朱由检道:“可以。”
主队没有立即放弃粮路,也没有继续派人。
水口却不能久留。
朱由检让温迟看缓坡,让梁济川检查拖架横撑。秦大河伤势加重,已经不能重新承担前杆。若明日必须离开,只能在现有人手里再拆出一套更慢、更危险的拖法。
粮只缓了一口气。
路仍然没有打开。
同日稍后,另一处具体位置不明的受限院落里,周皇后坐在一张矮榻边。
窗户从外面钉着木条。门口有人守着,但没人称她皇后。送饭的妇人每次进门,只把木碗放到墙边,随后便退回门外。
这日送来的不是饭。
木碗底下压着一小截旧衣边。
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三道旧针脚。针脚很细,像宫中女官缝衣时留下的手法,又故意挑断了一针。
周皇后没有立刻碰衣边。
送饭妇人站在门边,双手始终藏在袖中。
“外头有人托一句话。”妇人道,“说北边有个伤膝的大人,还活着。”
周皇后看着木碗。
“谁见过他?”
“来人没说。”
“伤的是哪条腿?”
送饭妇人停了一下。
“左腿。”
周皇后的手仍放在膝上。
朱由检离开宫城前后,右膝才是最明显的伤处。若传话者真正见过他,不会把左右说反。
这条消息不是全假。
旧衣边上的针脚确实来自宫中常用手法,送话的人也知道用“伤膝的大人”而不是直接说出帝号。
可传话者没有见过朱由检本人。
他接触到的,只可能是另一条与宫中失散者有关的消息。
周皇后问:“那人还说了什么?”
“问娘娘还认不认东暖阁案上压过的旧功课。”
门边的妇人说出“娘娘”二字后,立刻低下头。
周皇后没有纠正称谓。
旧功课不属于她与朱由检之间的私事。
那是太子曾经读书的地方。
外头的人真正碰到的,可能不是皇帝线,而是太子线,或至少碰到了知道太子旧事的人。
周皇后终于拿起那截衣边。
她没有在衣边上留字,也没有重新缝合断针。那样太像回应,容易被任何一个经手的人看出。
“你替我问一句。”周皇后道。
送饭妇人抬起头。
“问什么?”
“那页功课收走以前,案上还压着什么东西。”
这是验证,不是认亲。
知道错字、旧功课和东暖阁的人不少。真正见过那页纸被留下的人,才可能知道案上压着什么。
送饭妇人的目光向门外偏了一下。
门外守着的人也听见了。
“只问这一句?”妇人低声道。
“答不出来,往后不必再递话。”
周皇后把衣边放回木碗下面,没有留下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
送饭妇人端起木碗,刚走到门口,门外便伸进一只手,将木碗连同衣边一起拿走。
那只手没有让妇人离开。
门外有人道:“你留下。”
送饭妇人的肩膀僵住。
另一人进入屋内,开始检查窗下、矮榻和周皇后的衣袖。检查的人没有找到纸,也没有找到暗记。
可从这一刻起,送饭妇人不再负责进屋。
周皇后唯一能接触外界的口子,被当场换掉了。
门重新关上前,外面有人低声问:
“她问案上压着什么。怎么回上头?”
另一个声音答道:
“先别回。把旧功课那条线转走。”
脚步很快散开。
周皇后坐在矮榻边,没有追问妇人会被带到哪里。
她只记住了那句话。
外头确实有一条旧功课线。
但那条线没有见过朱由检。
它正通向另一个失散的宫中人。
第3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