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夜已经深了。
朱由检三十三岁,仍躺在水口外的贴地拖架上。
常顺从取水小径回来时,脚步声已经乱了。他左手握着刀鞘,每走几步,刀鞘便要在硬土上点一下。原本还能勉强伸直的左腿,此刻一直向外撇,左膝沾满了新泥。
冯知数走在前面。
他到了水口边,先回头确认常顺还跟着,才快走几步,避开常顺腰间的刀。
常顺没有解释伤势。
他走到朱由检拖架旁,用左手从衣襟里取出纸角。纸角裹着一小块发黑的碎饼,只有两指宽,边缘长着几点白霉。
“旧料房认纸。”常顺道,“有受潮陈麸,还有碎糠饼。明早只许去一个人,把后沟里泡坏的料袋拖出来。做多少活,换多少能筛的粮。”
他把纸角递向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接。
“让冯知数先看。”
冯知数本能地退了半步。
“我先说好,这东西若是坏透了,不是我让他带回来的。”
梁济川靠在朱由检拖架左侧,双手仍垂在膝前。
“先看粮。”
冯知数不敢让梁济川再催,蹲到地上,把旧布袋放在自己两腿之间。他先闻纸角,没有直接碰碎饼。
酸气不重,潮霉味却很明显。
“把水拿一点来。”
丁三守在卢照山拖架旁,没有立刻开罐。
水罐里只有第三份取水留下的浅浅一层。十个人还没正式分水,每一滴都要算进夜里的消耗。
朱由检道:“给他湿两根手指。”
水边女人揭开罐盖。
她没有用破碗舀水,只将一根手指探进罐里,再把指尖的水抹到冯知数左手拇指和食指上。水面因此又低了一线,仍旧只铺在罐底。
冯知数用湿手指轻轻擦过碎饼边缘。
最外层立刻散下黑灰。
白色霉点随着灰屑一起脱落,下面露出偏黄的糠壳。冯知数又从布袋里取出短竹管,用管口刮开碎饼中间,没有让霉屑掉回纸上。
碎饼内部没有完全发黑。
可一按,里面仍有些发软。
“外边不能吃。”冯知数道,“里边也不能现在吃。得先掰开晾,再看有没有苦味和霉丝。若料房里的糠饼都是这样,十斤东西能筛出多少能入口的,谁也说不准。”
沈满仓盯着那点碎饼。
他已经断粮多日,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水边女人把纸角往冯知数那边推远了一点,免得碎饼上的霉屑被风吹到水罐旁。
冯知数看见这个动作,重新把碎饼包好。
“样是真的。”他说,“料房没有拿石头骗你们。可明早换回来的东西,也可能大半是坏料。”
朱由检问常顺:“后沟有多深?”
“没看见。”
“料袋多重?”
“没说。”
“用什么拖?”
“也没说。”
常顺每答一句,左膝便向外偏一点。他说完以后,刀鞘底端忽然在土上滑开,身体跟着一晃。
梁济川立刻用前臂挡住常顺腰侧。
他双手抓不住人,只能让常顺靠着自己的肩慢慢坐下。
“膝盖撞过?”梁济川问。
“回头时跪了一下。”
梁济川低头看常顺左膝。
膝前布料已经磨破,泥里混着血。常顺的左肩也重新渗出一片暗色。右手原本便不能抓,如今左腿和左肩再伤,明早若让他去拖湿料袋,未必能活着走回来。
朱由检道:“常顺不去。”
常顺抬起头。
“路我走过。”
“所以你更不能去。”
这句话很直白。
常顺今夜已经替十人验证了粮路。再让他承担明早重劳,不是节省人手,是把仅剩的一名接线者耗死在后沟。
冯知数没有替谁请命。
他把几枚算筹摆到地上,先点秦大河,再点骑马人、丁三、梁济川。
“守朱三拖架的有两个,抽走一个,另一个撑不住前后两头。守卢照山的不能动。梁济川的手不能抓。剩下的人里,真正能拖湿袋的……”
冯知数说到这里,停住了。
十人中没有一个完整劳力。
秦大河坐在朱由检拖架右前方。他的右手不能握刀,左掌和左肘也有伤,但肩背、腰腿尚能发力。
“我去。”秦大河道。
骑马人看向朱由检的拖架。
秦大河若离开,拖架前端便没人控制。骑马人只能守后腰和木尾,无法一人拖动整副架子。
朱由检问梁济川:“拖架不动,能不能由骑马的单独看住?”
“平地上可以。”梁济川道,“不能转位,也不能再下坡。秦大河回来以前,三爷这副架子只能留在这里。”
这便是秦大河离开的代价。
只要秦大河去旧料房,朱由检便失去移动能力。追踪者若在此期间逼近水口,众人无法带着两副拖架迅速撤走。
冯知数摸了一下右耳后的烫疤。
“我只负责把人领到外层。料房让不让他进后沟,不由我说了算。”
“还是原来的规矩?”朱由检问。
“只去一个人。刀留外面。不许进料房正门。”
秦大河低头看了看腰刀。
“刀留下。”
他说得没有犹豫。
冯知数却更紧张了。
“你别把刀交给我。我不替你保管。”
秦大河把腰刀解下,横放在朱由检拖架前端。
刀鞘碰到长木,发出一声轻响。
“放这里。”
朱由检看向骑马人。
“秦大河离开以后,你只守木尾,不动拖架。梁济川看横撑。若水口有变,先保人,不抢这副坏架子。”
骑马人没有说话,只把右前臂重新压到朱由检后腰下方,表示自己听清了。
丁三仍守卢照山。
常顺留在水口养左膝。
温迟不能再走长路。
水边女人和沈满仓继续互相支撑。
人位重新排过之后,秦大河成了明早唯一能去旧料房做活的人。
朱由检道:“明早由秦大河去。”
冯知数收起算筹。
“先别定死。”
他重新拿起包过霉饼的纸角,把碎饼移到另一张废纸上。纸角被潮气浸软,原本的旧折痕已经有些发毛。
冯知数刚要把纸重新叠起,左手拇指忽然摸到纸背上两处细小的凸棱。
他停下动作,用指甲沿凸棱轻轻刮过。
两道痕迹不是炭条画出来的。纸纤维只向一边翻起,说明有人从纸的另一面用尖物压划过,而且是在冯知数写下凭记以后才加上去的。
冯知数将纸角斜对着月光。
月色太暗,看不清整道划痕,他便用指腹顺着凸起慢慢摸。较长的一道贴着纸角内侧的长边,从包碎饼的位置一直划到折口;另一道较短,落在原先朝外的一角。
“这两道不是我写的。”冯知数道。
朱由检看向纸角。
“料房原来怎么记湿袋?”
“只在账纸正面点数,不划纸背。”冯知数道,“这不是记袋数,是接纸的人后来留给我的提醒。”
梁济川问:“提醒什么?”
冯知数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纸角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合拢,又回想常顺放纸和取饼时,纸角哪一边朝着料房,哪一边朝着外墙。
“长划落在包饼的里边,方向朝料房后头。那里只有后沟和湿料袋。”冯知数用短竹管压住那道长痕,“短划却停在纸角朝外的一边,对着外墙。”
“所以呢?”秦大河问。
“我以前替脚户棚核过坏料账。料房遇到不认识的临时脚夫,常让人做活时看两处:一处是活做得怎么样,一处是外墙有没有人接应。”
冯知数抬起头。
“这不是他们的固定暗码,我不能说一定如此。但这两道痕落的位置,正好对着后沟和外墙。接纸的人多半是在提醒我:明早除了湿袋,他们还会看墙外。”
秦大河道:“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冯知数说,“也看你拖袋时会不会总往外墙望。若有人藏在外面接力,或你一直等人帮忙,料房就会把门关上。”
这不是已经坐实的安排。
却是冯知数凭纸角划痕、料房地形与以往核坏料账的经验作出的判断。
朱由检看着秦大河。
“明早你一个人去。”
秦大河点头。
“墙外没人接你。即使料袋压住腿,也不能等人来帮。”
秦大河的左肘慢慢屈了一下。
那只手本就受伤。
明早拖的又是泡水料袋。
他若在后沟失手,只能自己爬出来。
同一夜,朱慈烺已经离开那处封闭院落。
有人用深色布蒙住他的眼睛,把他送上一辆没有灯的旧车。车厢里没有坐垫,只有几捆散发霉草气味的旧物。
车轮先碾过平整硬地,又在不久后进入碎石路。
朱慈烺没有问去哪里。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听车轮转动的声音。第一段路旁有人声,后来只剩风吹枯叶。车身向左倾过两次,之后经过一段持续向下的坡路。
车外有人低声交谈。
“那张纸送走了吗?”
“已经送走。”
“上头看懂没有?”
“还没有回话。”
朱慈烺没有动。
横线与黑点已经离开他的控制。那张纸可能被旧人看懂,也可能先落进设局者手里。
车轮忽然停下。
有人拉开车门,将朱慈烺带下车。蒙眼布没有解开,他只能闻到一股潮湿木头和旧牲口棚的味道。
脚下先是硬土,随后变成木板。
前方有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朱慈烺没有再留下暗记。
原来的院落、桌子、炭条和门缝都已失去。此刻再用同样的横线与黑点,只会让看守者确认那不是随手墨痕。
他跨过门槛时,鞋底碰到一粒细小石子。
朱慈烺没有踢开,只把石子轻轻压进门槛内侧的木缝里。
这不是给外人的口信。
只是让他以后若再被带回这里,能认出自己曾来过。
身后的门重新关上。
同一时刻,北坡水口边,冯知数仍用短竹管压着纸角内侧那两道凸痕。
“我不能说料房一定会这么做。”
“可明早他们看的,多半不只是袋子。”
第3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