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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18章 霉饼里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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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九月下旬,夜已经深了。

朱由检三十三岁,仍躺在水口外的贴地拖架上。

常顺从取水小径回来时,脚步声已经乱了。他左手握着刀鞘,每走几步,刀鞘便要在硬土上点一下。原本还能勉强伸直的左腿,此刻一直向外撇,左膝沾满了新泥。

冯知数走在前面。

他到了水口边,先回头确认常顺还跟着,才快走几步,避开常顺腰间的刀。

常顺没有解释伤势。

他走到朱由检拖架旁,用左手从衣襟里取出纸角。纸角裹着一小块发黑的碎饼,只有两指宽,边缘长着几点白霉。

“旧料房认纸。”常顺道,“有受潮陈麸,还有碎糠饼。明早只许去一个人,把后沟里泡坏的料袋拖出来。做多少活,换多少能筛的粮。”

他把纸角递向朱由检。

朱由检没有接。

“让冯知数先看。”

冯知数本能地退了半步。

“我先说好,这东西若是坏透了,不是我让他带回来的。”

梁济川靠在朱由检拖架左侧,双手仍垂在膝前。

“先看粮。”

冯知数不敢让梁济川再催,蹲到地上,把旧布袋放在自己两腿之间。他先闻纸角,没有直接碰碎饼。

酸气不重,潮霉味却很明显。

“把水拿一点来。”

丁三守在卢照山拖架旁,没有立刻开罐。

水罐里只有第三份取水留下的浅浅一层。十个人还没正式分水,每一滴都要算进夜里的消耗。

朱由检道:“给他湿两根手指。”

水边女人揭开罐盖。

她没有用破碗舀水,只将一根手指探进罐里,再把指尖的水抹到冯知数左手拇指和食指上。水面因此又低了一线,仍旧只铺在罐底。

冯知数用湿手指轻轻擦过碎饼边缘。

最外层立刻散下黑灰。

白色霉点随着灰屑一起脱落,下面露出偏黄的糠壳。冯知数又从布袋里取出短竹管,用管口刮开碎饼中间,没有让霉屑掉回纸上。

碎饼内部没有完全发黑。

可一按,里面仍有些发软。

“外边不能吃。”冯知数道,“里边也不能现在吃。得先掰开晾,再看有没有苦味和霉丝。若料房里的糠饼都是这样,十斤东西能筛出多少能入口的,谁也说不准。”

沈满仓盯着那点碎饼。

他已经断粮多日,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

水边女人把纸角往冯知数那边推远了一点,免得碎饼上的霉屑被风吹到水罐旁。

冯知数看见这个动作,重新把碎饼包好。

“样是真的。”他说,“料房没有拿石头骗你们。可明早换回来的东西,也可能大半是坏料。”

朱由检问常顺:“后沟有多深?”

“没看见。”

“料袋多重?”

“没说。”

“用什么拖?”

“也没说。”

常顺每答一句,左膝便向外偏一点。他说完以后,刀鞘底端忽然在土上滑开,身体跟着一晃。

梁济川立刻用前臂挡住常顺腰侧。

他双手抓不住人,只能让常顺靠着自己的肩慢慢坐下。

“膝盖撞过?”梁济川问。

“回头时跪了一下。”

梁济川低头看常顺左膝。

膝前布料已经磨破,泥里混着血。常顺的左肩也重新渗出一片暗色。右手原本便不能抓,如今左腿和左肩再伤,明早若让他去拖湿料袋,未必能活着走回来。

朱由检道:“常顺不去。”

常顺抬起头。

“路我走过。”

“所以你更不能去。”

这句话很直白。

常顺今夜已经替十人验证了粮路。再让他承担明早重劳,不是节省人手,是把仅剩的一名接线者耗死在后沟。

冯知数没有替谁请命。

他把几枚算筹摆到地上,先点秦大河,再点骑马人、丁三、梁济川。

“守朱三拖架的有两个,抽走一个,另一个撑不住前后两头。守卢照山的不能动。梁济川的手不能抓。剩下的人里,真正能拖湿袋的……”

冯知数说到这里,停住了。

十人中没有一个完整劳力。

秦大河坐在朱由检拖架右前方。他的右手不能握刀,左掌和左肘也有伤,但肩背、腰腿尚能发力。

“我去。”秦大河道。

骑马人看向朱由检的拖架。

秦大河若离开,拖架前端便没人控制。骑马人只能守后腰和木尾,无法一人拖动整副架子。

朱由检问梁济川:“拖架不动,能不能由骑马的单独看住?”

“平地上可以。”梁济川道,“不能转位,也不能再下坡。秦大河回来以前,三爷这副架子只能留在这里。”

这便是秦大河离开的代价。

只要秦大河去旧料房,朱由检便失去移动能力。追踪者若在此期间逼近水口,众人无法带着两副拖架迅速撤走。

冯知数摸了一下右耳后的烫疤。

“我只负责把人领到外层。料房让不让他进后沟,不由我说了算。”

“还是原来的规矩?”朱由检问。

“只去一个人。刀留外面。不许进料房正门。”

秦大河低头看了看腰刀。

“刀留下。”

他说得没有犹豫。

冯知数却更紧张了。

“你别把刀交给我。我不替你保管。”

秦大河把腰刀解下,横放在朱由检拖架前端。

刀鞘碰到长木,发出一声轻响。

“放这里。”

朱由检看向骑马人。

“秦大河离开以后,你只守木尾,不动拖架。梁济川看横撑。若水口有变,先保人,不抢这副坏架子。”

骑马人没有说话,只把右前臂重新压到朱由检后腰下方,表示自己听清了。

丁三仍守卢照山。

常顺留在水口养左膝。

温迟不能再走长路。

水边女人和沈满仓继续互相支撑。

人位重新排过之后,秦大河成了明早唯一能去旧料房做活的人。

朱由检道:“明早由秦大河去。”

冯知数收起算筹。

“先别定死。”

他重新拿起包过霉饼的纸角,把碎饼移到另一张废纸上。纸角被潮气浸软,原本的旧折痕已经有些发毛。

冯知数刚要把纸重新叠起,左手拇指忽然摸到纸背上两处细小的凸棱。

他停下动作,用指甲沿凸棱轻轻刮过。

两道痕迹不是炭条画出来的。纸纤维只向一边翻起,说明有人从纸的另一面用尖物压划过,而且是在冯知数写下凭记以后才加上去的。

冯知数将纸角斜对着月光。

月色太暗,看不清整道划痕,他便用指腹顺着凸起慢慢摸。较长的一道贴着纸角内侧的长边,从包碎饼的位置一直划到折口;另一道较短,落在原先朝外的一角。

“这两道不是我写的。”冯知数道。

朱由检看向纸角。

“料房原来怎么记湿袋?”

“只在账纸正面点数,不划纸背。”冯知数道,“这不是记袋数,是接纸的人后来留给我的提醒。”

梁济川问:“提醒什么?”

冯知数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纸角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合拢,又回想常顺放纸和取饼时,纸角哪一边朝着料房,哪一边朝着外墙。

“长划落在包饼的里边,方向朝料房后头。那里只有后沟和湿料袋。”冯知数用短竹管压住那道长痕,“短划却停在纸角朝外的一边,对着外墙。”

“所以呢?”秦大河问。

“我以前替脚户棚核过坏料账。料房遇到不认识的临时脚夫,常让人做活时看两处:一处是活做得怎么样,一处是外墙有没有人接应。”

冯知数抬起头。

“这不是他们的固定暗码,我不能说一定如此。但这两道痕落的位置,正好对着后沟和外墙。接纸的人多半是在提醒我:明早除了湿袋,他们还会看墙外。”

秦大河道:“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冯知数说,“也看你拖袋时会不会总往外墙望。若有人藏在外面接力,或你一直等人帮忙,料房就会把门关上。”

这不是已经坐实的安排。

却是冯知数凭纸角划痕、料房地形与以往核坏料账的经验作出的判断。

朱由检看着秦大河。

“明早你一个人去。”

秦大河点头。

“墙外没人接你。即使料袋压住腿,也不能等人来帮。”

秦大河的左肘慢慢屈了一下。

那只手本就受伤。

明早拖的又是泡水料袋。

他若在后沟失手,只能自己爬出来。

同一夜,朱慈烺已经离开那处封闭院落。

有人用深色布蒙住他的眼睛,把他送上一辆没有灯的旧车。车厢里没有坐垫,只有几捆散发霉草气味的旧物。

车轮先碾过平整硬地,又在不久后进入碎石路。

朱慈烺没有问去哪里。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听车轮转动的声音。第一段路旁有人声,后来只剩风吹枯叶。车身向左倾过两次,之后经过一段持续向下的坡路。

车外有人低声交谈。

“那张纸送走了吗?”

“已经送走。”

“上头看懂没有?”

“还没有回话。”

朱慈烺没有动。

横线与黑点已经离开他的控制。那张纸可能被旧人看懂,也可能先落进设局者手里。

车轮忽然停下。

有人拉开车门,将朱慈烺带下车。蒙眼布没有解开,他只能闻到一股潮湿木头和旧牲口棚的味道。

脚下先是硬土,随后变成木板。

前方有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朱慈烺没有再留下暗记。

原来的院落、桌子、炭条和门缝都已失去。此刻再用同样的横线与黑点,只会让看守者确认那不是随手墨痕。

他跨过门槛时,鞋底碰到一粒细小石子。

朱慈烺没有踢开,只把石子轻轻压进门槛内侧的木缝里。

这不是给外人的口信。

只是让他以后若再被带回这里,能认出自己曾来过。

身后的门重新关上。

同一时刻,北坡水口边,冯知数仍用短竹管压着纸角内侧那两道凸痕。

“我不能说料房一定会这么做。”

“可明早他们看的,多半不只是袋子。”

第3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