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芳萋萋看到他时眼底浮起一丝意外:“将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军务要忙到傍晚——”
“提早处理完了。”燕随安的声音平稳,抬步跨过门槛,目光从她手中的笔滑到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又缓缓落到江砚之身上。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语气也寻常,可那目光在江砚之身上停的那一瞬,比平日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审视。
江砚之已经直起身来,退后半步,朝他拱手行了一礼,神色从容坦然:“见过将军。”
“嗯。”燕随安点了点头,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纸。纸上写了两个“芳”字,一个端正些,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练了又改、改了又练的痕迹。
“今日在做什么?”燕随安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正常。
芳萋萋弯了弯嘴角,开口道:“先生今日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芳’字的草字头要写得舒展一些才好看。先生讲得极细,我从前连笔都握不稳,如今已经能写完整两个字了。”
燕随安“嗯”了一声,面上依旧淡淡的,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他没有接话,只是拖了一把椅子到书案侧边,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位置恰好能看到她落笔,又不至于挡了江砚之的视线。
陆峥就立在一旁,青珠瞥了他一眼,怎么觉得表情怪怪的呢?
“将军今日不忙了么?”芳萋萋见他坐下,有些意外。
“不忙。”燕随安的声音淡淡的,“你们继续。”
芳萋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重新拿起笔。江砚之也重新俯下身,指着她方才写的那个“萋”字,温声指点:“这个‘萋’字中间的‘女’字底,起笔可以再轻一些,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弧度,整个字会更流畅……”他一边说,一边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示范,动作自然而从容。
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片竹叶上。可没过片刻,目光又不自觉地移了回来。他看见芳萋萋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盯着江砚之写的那个示范字,眉眼间带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全神贯注的认真。她学东西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个字记进心里去。
燕随安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
他又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的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有些干了,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墨痂。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墨干了该添些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太刻意了,像是他一直在盯着他们看似的。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依旧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挪到了书案边的石像,沉默而端正,却在沉默中透出一股无声的、闷闷的、不肯承认的别扭。
江砚之教完那个“萋”字,又让她写了两遍,见她落笔已经比方才流畅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娘子今日已经写得极好了,回去若有空,可以再练几遍。明日我们再学新的字。”
他说着朝芳萋萋拱了拱手,又朝燕随安行了一礼,“那在下便先告退了。”
芳萋萋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先生慢走。青珠,送先生。”
江砚之点了点头,提着书匣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夹道的方向。
屋里安静下来。
芳萋萋却没有立刻抬头看燕随安。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盯着纸上那个江砚之写下的示范字,像是在心里默默记着它的结构和笔顺。她蘸了墨,又写了一遍,这一次的“萋”字比方才稳当了许多,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带着几分终于摸到了门路的笃定。她搁下笔,低头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对自己写的这个字满意极了。
燕随安坐在旁边,看着她又练了两遍字,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等她写完第三遍搁下笔去端水杯的时候,终于开口了:“我看看。”
芳萋萋这才像是想起来他还在旁边似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将军瞧,我写的这个‘萋’字是不是比方才好多了?”
燕随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个“萋”字确实比方才写得像样了些,横竖之间的结构稳当了许多,收笔处也有了几分力道。
他伸手把她手边的笔拿了起来,在砚台里蘸了墨,然后在纸的空白处端端正正写了一个“萋”字。笔锋凌厉而流畅,力透纸背,那一横一竖都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力道。写完,他搁下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你看看。”
芳萋萋低头看着纸上两个并排的“萋”字,忽然愣住了。她先前只觉江砚之的字好看,温润清雅,一笔一画都带着舒展的韵味,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可此刻燕随安的字落在旁边,两相比照,她才真正看出了分别。
同样的一个字,江砚之写出来像一株修竹,挺拔清秀,风过时微微摇曳;燕随安写出来却像一棵古松,根扎在土里三尺深,任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
她伸出手指,先沿着江砚之那个“萋”字的笔划轻轻描了一遍,又沿着燕随安那个字的轮廓走了一遍。她的指尖在燕随安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微微亮着:“将军的字……和先生完全不一样。”
随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芳萋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像是在辨认什么:“先生的字像竹,清秀挺拔,看着舒服。将军的字带着一股被炉火淬过的沉劲,又带着洒脱,就像将军一样。”
“还行吧。”
燕随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看着她低头端详那两个字的模样,方才那股无声绷着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
陆峥斟满两杯清茶,分别推至燕随安与芳萋萋二人面前。
斟茶已毕,他却并未躬身退下,他装作随口唠家常的模样,语气松弛自然:“娘子是没见过咱们将军当年的风光!他年少读书的时候,学业在京里一众世家公子中那是顶拔尖的。当年在国子监,教书的老夫子们个个都夸他脑子灵光得很,写文章、吟诗词更是一绝,样样都拿得出手,没人不佩服。虽说后来将军跑去带兵打仗了,可肚子里的墨水半点没丢,比起那些死读十几年书的书生,那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陆峥看似说得随意,可话里那层“我们家将军就是如此优秀”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地挂在每个字上。
说完还给燕随安抛了个眼神,怎么将军,我说得好吧。
燕随安面上淡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小得意。
芳萋萋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看向燕随安:“原来将军这般厉害。我竟一直都不知道。”
她上辈子对燕随安得认识甚少,只知道他打战一绝,不想读书也厉害。
燕随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握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漫不经心:“那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陆峥总觉得有几分羞耻,堂堂大将军,怎么就跟人教书先生计较谁的字好看啊!!!
芳萋萋忽然愣了一下,不对劲,什么时候燕随安会在意这样的事。
马上芳萋萋就反应过来,指了指燕随安写的那个字,语气笃定:“当然是将军写的更好。”
虽说是为了哄燕随安,但她说的也是实话,她确实更喜欢燕随安的字。
陆峥听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敛了,转头看了燕随安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将军您听见了吧”的明显暗示。
燕随安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力度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在抚平什么熨帖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像是随口接了一句:“先生教的,是先生的路数。你要是喜欢,往后我教你也行。”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和方才说“你们继续”时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纸上那个他写的“萋”字上,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线。
“将军教我?可将军平日里军务那么忙,练兵、批文书、还要应付朝中的事,哪来的功夫教我写字?我不过是随便练练,不敢耽搁将军的正事。”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燕随安每日忙得很,虽说最近得空了些,可她知道他那些空闲时光多半是从休息里挤出来的,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若为了教她写字再占去他本就不多的闲暇,她心里过意不去。
燕随安听了,微微挑眉,看着她:“这点时间,总是有的。”
他话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可芳萋萋还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什么。
陆峥在一旁瞅准了时机,赶紧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娘子放心,将军说有空,那一定是有空的。属下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旁的不好说,这件事上还是能替将军担保的。尤其是为了娘子,这点功夫,将军肯定能安排好的。”
芳萋萋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最终还是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一句:“那……将军不嫌我笨就好。”
“就算笨,也自然有我。”燕随安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默然敛了声,不再多言半句,只微微俯身,宽阔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握着笔的纤细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枪剑砺出的薄茧,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沉不浮,稳稳托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稳稳落定笔尖。
温热的呼吸轻柔拂过她泛红的耳廓,裹挟着淡淡的松木香,低沉醇厚的嗓音轻缓落在她头顶,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凌厉,染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愿得偿的温软。
“起笔稳一些,收笔不要飘。”他耐心引导着,指尖微抵她的指节微调力道,“写字如立松,先沉根,再落锋。”
芳萋萋的耳根倏地烧起一片滚烫,顺着颈侧蔓延开浅浅热意,指尖微微发颤,却分毫未躲,乖乖任由他掌控着自己的手腕。她垂眸凝着纸面,目光紧紧追随着笔尖的轨迹,看着他带着她一笔一画、不急不缓地描摹横竖撇捺。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他们先落墨写了一个“芳”字,笔势轻柔,意蕴温婉。继而提笔转锋,又写了一个“萋”字。他的力道沉稳笃定,层层浸润笔锋,带着她生涩的力道落在纸上,每一笔都沉敛端正,不疾不徐,仿佛将心底沉甸甸的心意,细细密密地种进素白的纸页间。
待最后一笔缓缓收锋,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并未即刻松开,就那样静静停留了一瞬,贪恋着片刻温柔的贴合。
指尖相贴的温度透过薄衣漫上来,芳萋萋轻轻抬声:“将军……能不能再教我写两个字?”
燕随安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微哑,轻声应道:“嗯,写什么?”
她握着笔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语气带着几分羞怯的认真:“我想写你的名字。”
闻言,燕随安眼底的柔色又深了几分,原本欲收回的手掌再度落下,稳稳扣住她的手,低声道:“好。”
先写“燕”字。笔画繁复,起落有致,他带着她起笔藏锋,转折沉稳,将飞鸟归林的舒展与沉稳尽数藏在笔画里,冷硬的笔骨里,掺着极致的温柔。再写“随”字,行笔舒缓,轻重得当,没有半分凌厉,字字妥帖温柔。最后落笔“安”,一笔落底,稳稳收锋,沉根稳墨,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待三字写完,纸上赫然立着工整端正的“燕随安”三个字。是他独有的书风,骨力遒劲,落落清阔,带着武将的沉稳气度,却又因沾染了她的生涩力道,少了平日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温软烟火气,字字风骨卓然。
他依旧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轻轻抵着她的指腹,与她一同静静凝望纸上的名字,半晌才低缓开口,嗓音温柔得能浸出水来:“我们再多写几遍,记住刚刚的感觉。”
芳萋萋的心尖轻轻一颤,小声回道:“好。”
屋外廊间,早已没了陆峥的身影。不知何时,他已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这片温柔天地。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素纸之上并排而立的字——“芳”与“萋”。笔画算不上极致工整,带着几分生涩笨拙。而她的名字旁边是燕随安的名字,“安”字静静栖于角落,安然伫立在“萋”字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