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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侯府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息。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纱灯笼,连院中那几株老梅也结了满满的花苞,像是赶着在岁末开一场热闹的花事。

芳萋萋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她靠在暖阁的窗下翻书时,偶尔低头便能看见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不大,却已经能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存在。

近来胎动愈发明显了,有时候她正看着书页出神,肚子里便会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像是小小的指尖隔着水波点了一下。她起初还会吓一跳,久了便习惯了,每次胎动时都会放下书,把手掌轻轻覆上去,安安静静地等那一下落定。

燕随安这几日倒是比从前忙了些。虽还未到正式年关,但年底军务已陆续压了上来,他每日早出晚归。但只要得空,他总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端着一碗新学的汤羹,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她对面翻几页公文。

芳萋萋也不扰他,偶尔他坐得久了,她便递一盏热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一口,又低头看公文,两人之间安静得像一池平水,却谁也不觉得沉闷。

这日清早,芳萋萋带着青珠,捧着只小匣子去了寿安堂。匣子里装着她这几日亲手抄的三份佛经,一份为腹中孩儿祈福,一份为老夫人祈寿,还有一份为燕随安已故的双亲抄的《地藏经》。

近来读书读得多了,写字也大有进步,能学得燕随安几分皮毛了。

她想着快过年了,总该去给老夫人请个安,顺便把这些佛经呈上去,也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寿安堂正厅地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漫遍整座厅堂,驱散了深冬的寒凉。

老太夫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暗绣团寿纹的素色常衣,手边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捻动。

芳萋萋款款行礼,双手捧着黑漆雕花小匣,举至眉前,声音温软通透,字字诚恳:“妾身今日前来,是有一点微小心意献给老夫人。近日闲来无事,心念府中安宁,便日日静心抄录经文,一来为侯府祈福,祈阖家平安顺遂、岁岁无忧;二来也特意为已故先侯爷、先侯夫人誊抄了《地藏经》,聊表追思缅怀之心,愿先人魂安净土。”

翠屏姑姑上前接过匣子,递到软榻边。老夫人这才停下捻珠的动作,伸手掀开匣盖。

匣内素纸平整,墨色清润,虽称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皆工整端正,字字端庄肃穆,不见半分潦草浮躁。

老夫人的目光缓缓扫过数卷经文,最终定格在那卷还细心压了平安纹的《地藏经》上。

她摩挲纸页的指尖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老夫人沉默片刻,方才合上匣盖,脸上那层疏离的薄霜悄然散去几分,语气依旧沉稳,却已然柔和了不少:“难为你有心、有耐性。寒冬腊月日日抄经,静心向善,实属难得。”

芳萋萋垂首躬身,眉眼恭谨谦卑,柔声回话:“老夫人言重了。先侯爷与先夫人当年是为国捐躯,庇佑阖家上下安稳度日,妾身如今身在侯府,感念先辈恩德,抄经不过是分内小事,算不得什么功绩。只求经文奉于佛前,能略尽晚辈心意,便足矣。”

这番低调懂事的答话,让老夫人神色又松缓几分。

她抬眼,目光落向芳萋萋尚且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又添了几分温和,先前的淡漠尽数褪去,语气多了几分真心的体恤:“我原定年前择个吉日,去城外青莲寺上香,为侯府上下整年祈福消灾。”

“青莲寺香火最是灵验,正好也求菩萨庇佑你腹中孩儿,安稳康健、平安落地。你若是身子吃得住、不觉疲累,便随我一同前去走走,权当散心。”

芳萋萋微怔,片刻后眉眼弯弯,噙着温婉真切的笑意屈膝应下:“多谢老夫人垂怜抬爱,妾身身子清爽无碍,自然愿意随行。恰好将这些亲手誊抄的佛经带去寺中供奉佛前,也算成全了我这一份微薄心意。”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脸上浮出浅浅笑意,细细叮嘱道:“郊外不比府中开阔,腊月风烈寒凉。你回去之后好生歇息,明日多添几件厚实衣裳,护住身子,万万不可受风受寒,累着自己和孩子。”

语气温和关切,再无半分初见时的冷淡疏离,待叮嘱完毕,便挥手让她回院歇息休养。

芳萋萋行礼退下,脚步轻缓地走出正厅,门扇被侍女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老夫人靠回软榻,指尖重新捻起佛珠,节奏慢了许多,望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开口:“翠屏,你看这芳氏,倒是比我预想中通透稳重得多。”

翠屏上前半步,轻声应和:“老夫人明鉴,芳娘子一直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如今怀着身孕,耐着寒天静心抄经,惦记着先侯爷先夫人,还记挂侯府香火,这份心意,一般人可做不到。”

老夫人缓缓捻动佛珠,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且看往后行事,若是始终这般懂事知礼,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三日后,天尚未大亮,天际覆着一层清浅朦胧的雾蓝,晨霜薄薄落满檐角石阶,料峭寒风卷着冬日独有的清冷,浸透整座侯府。

天色熹微未明,归松院檐下的琉璃灯笼便已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穿透晨雾,驱散了院中的沉沉寒意。

芳萋萋早早起身梳洗妥当,今日要随老夫人出城礼佛,衣着务求端庄素雅、合礼合宜。

她内里着一身浅杏色暗绣折枝玉兰花加厚袄裙,料子是软糯细腻的贡缎,贴身保暖又不显臃肿,恰好适配有孕之身;外罩一件烟粉滚边的米白织绒披风,领口与袖缘绣着细碎低调的平安卷云纹,不艳不俗,温婉端庄。

青珠和听兰伺候得格外细致,将几卷亲手誊抄的佛经用素色锦帕层层包好,妥帖放进小巧的锦布随身包袱,又烫好了鎏铜暖手炉,仔细塞进芳萋萋掌中。

待收拾妥当,三人缓步出院。

侯府正门前,早已有备好的车马静静候立在晨风中,车马规整,仆从肃立,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青珠小心翼翼扶着芳萋萋登车,她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目光望向前方。

首辆乌木鎏金马车气派沉稳,车帘半拢,隐约可见老夫人安坐其中的身影,神色安然。翠屏姑姑立在车旁,正低声细细叮嘱车夫,出城路途遥远,道上风大,务必稳驾慢行,稳妥为先。

视线流转间,后方第二辆马车旁伫立的一道身影,让芳萋萋的目光骤然一顿,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秦海云竟也在此处。

她静立在刺骨的晨风里,身形纤挺端正。她身着一袭墨蓝色暗织松鹤祥云纹厚锦袄裙,面料厚实挺括,沉雅华贵,又不失礼佛该有的端庄;外头罩着一件玄色缎面大氅,衣襟与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狐缘,柔软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清冷素净,褪去了平日里身居内宅的温婉,添了独有的沉稳肃穆。

芳萋萋心头微生诧异,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秦海云素来喜静厌动,几乎不出院。今日不过是府中例行上香祈福,并非何等隆重盛典,她竟会主动前来,随同出城,实在出人意料。

秦海云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便转身上了车。

芳萋萋静静望了一瞬,便轻轻收回目光,敛了眼底讶异,安然坐回马车之中,静待启程。

车队缓缓驶出侯府大门时,芳萋萋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许柔音没有出现。

青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翠屏姑姑特意说了,今日只带姐姐和大夫人去。二夫人那边……翠屏姑姑说是派人去传过话的,二夫人自个儿说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这倒也在芳萋萋意料之中,淡淡“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青莲寺在城外东南方向的山腰上,不算远,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寺庙不大,但香火旺盛,因着年前祈福的人多,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香客进出。老夫人出行低调,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和侍卫,一行人从侧门入了寺,直接往后院禅房去歇脚。

芳萋萋下了马车,冷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披风,抬眼打量了一番这座寺院。青砖黛瓦,古柏参天,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四下里弥漫着檀香和松柏的气息,确实是个清静地方。

稍作歇息后,老夫人便带着众人往大雄宝殿走去。殿内香烟袅袅,金色的佛像在烛火映照下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捻着佛珠低声诵念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芳萋萋也跟着跪了下来,把小包袱里那三份佛经轻轻放在供案上,然后阖上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念了许久。

她为腹中的孩子祈平安,为老夫人祈安康,为燕随安那对已故的双亲祈往生。诵完之后她睁开眼,觉得心里格外沉静。

秦海云跪在另一侧的蒲团上,也阖着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芳萋萋没有刻意去看她,但余光能瞥见秦海云攥着佛珠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为一件很重要的事祈愿。

殿外风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秦海云睁开眼,将手中的佛珠收入袖中,站起身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方才那一刻的沉溺。

上完香后,老夫人被翠屏姑姑搀着回禅房歇息了,说是要小憩片刻

芳萋萋和秦海云便各自带着丫鬟在寺中散步。秦海云没有丫鬟跟着,独自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

芳萋萋落后几步,青珠跟在她身侧,小声说了句“大夫人今日倒是有兴致”,芳萋萋没有答话,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的方向走,走进了一片竹林。

冬日的竹子依旧青翠,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比正殿那边的烟火气清静了许多。

芳萋萋轻轻咳了两声,秦海云在一丛竹子前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芳萋萋一眼。

“天冷了,你身子重,走慢些。”秦海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照。

印象中,似乎没跟这位大夫人有什么交集。

芳萋萋连忙敛住脚步,微微欠身,姿态谦卑有礼,不敢与对方太过随意并肩,只稍稍落后半步,柔声问道:“多谢大夫人挂怀。往日里夫人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外出走动,今日竟一同前来青莲寺上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秦海云并未即刻作答,视线悠悠望向寺院深处的青竹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层翠竹,落在遥不可及的人与事之上。

静默半晌,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声线压得偏低,:“年关将近,特地来此,为家人祈求平安顺遂。”

芳萋萋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年前求一柱香,心里踏实些。”

“方才在殿里,我瞧见你供了三份佛经。”

芳萋萋有些意外她注意到了,便如实说了:“一份为孩子,一份为老夫人,还有一份是为侯爷和侯爷夫人。”

秦海云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些轻轻摇动的竹影上,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却没有半点欣慰芳萋萋对燕随安伤上心带来的不悦:“你倒是个有心人。”

芳萋萋没有接话。她觉得秦海云今日说话比平时多了些,可那多出来的几句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让人听不真切。她侧过头想再看她一眼,却发现秦海云像是要往回走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禅房了。这里风大,你也早些回去。”秦海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迈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几步。

芳萋萋欠了欠身,对青珠和听兰道:“我们也回去吧。”

芳萋萋站在原地,正要转身也往回走,忽然听见竹林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而且来势极快,像是冲着这边来的。她心头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回头,青珠已经“啊“的一声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