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卢文深像是为了庆祝自己即将到来的“美好前程”,又给了玉锦澈几个铜板,让他去街口买最好的女儿红。
“机灵点!要是敢偷懒,看我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玉锦澈低着头,接过铜板,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姐夫。”
他拿着酒壶,步履匆匆地走出小院。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独自出门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去酒铺,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
巷子口,几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正聚在一起玩骰子,为首的是一个瞧着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玉锦澈走上前,将手里的几个铜板都递了过去。
那疤脸少年接过铜板,掂了掂,挑眉看他:“小不点,想玩两把?”
“不。”玉锦澈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买你的消息。”
疤脸少年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消息?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跟我买消息?”
“我知道你叫阿三,是这片儿的孩子王。也知道你前几日,刚从一个南边来的客商钱袋里,摸了二两银子。”玉锦澈平静地说道。
这消息不假,他来买酒的时候恰好就撞见了这一幕,但是此事与他无关,他没必要浪费时间。
阿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人。”玉锦澈不卑不亢,“我想知道,从这里到城外,哪条路最快,最不容易被人发现?最近有没有去京城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阿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将铜板揣进怀里,“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这消息,我卖了。”
他凑到玉锦澈耳边,压低声音道:“后日一早,卯时三刻,城东门会有一支往京城运丝绸的商队。你顺着巷子走到头,翻过那道矮墙,就是城外的乱葬岗。穿过乱葬岗,就能绕到官道上。那支商队会在官道旁的第一个茶棚歇脚,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多谢。”玉锦澈记下每一个字,转身便走。
“喂!”阿三叫住他,“你一个小屁孩,去京城做什么?”
玉锦澈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
“寻亲。”
回到家,卢文深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玉锦澈一声不吭地受着,将酒壶递上。
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后日一早。
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准备了。
他必须想办法,在明天晚上,就从这个院子里消失。
可是,卢文深看得太紧了。
除非……有什么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离开这个家,一夜不归。
有了!
赌坊!
玉锦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
他想起姐姐曾说过,卢文深在四海赌坊,靠着某种秘闻,赢了大钱。
一个尝到了甜头的赌徒,是绝不可能收手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卢文深心痒难耐,不顾一切也要去赌坊的契机。
傍晚,卢文深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玉锦澈端上饭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
“姐夫,我今天去买酒的时候,听酒铺的王掌柜说……”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的好奇与天真,“他说,四海赌坊又来了一批新骰子,比上次的还好。还说……庄家为了招揽客人,今晚开了个流水席,整夜不休,谁去都能白吃白喝呢。”
卢文深的筷子,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玉锦澈:“你听谁说的?”
“王掌柜啊。”玉锦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他还跟旁边人说,今晚要是手气好,一夜就能挣够盖大宅子的钱呢。”
卢文深喉结滚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不少,正愁着那一千两到手前,没钱快活。
今晚……
流水席……
新骰子……
他心里那只赌虫,瞬间被勾得蠢蠢欲动。
“小兔崽子,话可不能乱说!”他嘴上呵斥着,眼神却已经飘向了门外。
“我没有乱说。”玉锦澈低下头,小声嘀咕,“好多人都这么说。他们还说,今晚是最后一天了,明天赌坊就要关门整修了。”
最后一天!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文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将碗筷一推,抓起桌上仅剩的几两碎银,便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看好家!老子要是回来发现少了根草,就扒了你的皮!”
门被重重地甩上。
玉锦澈站在原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又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饼子。
他将五十两银子,仔仔细细地缝在自己破旧的内衫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了他许久的破败小屋。
这里,没有半分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他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姐姐,我来了。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按照阿三指的路,他一路摸到了巷子的尽头。那道矮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墙皮斑驳,长满了青苔。
他试了几次,瘦小的身子都滑了下来,手心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
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借着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翻了过去。
墙外,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夜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几点磷火幽幽地闪烁着,像鬼的眼睛。
玉锦澈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想哭,可他知道,哭没有用。
他想起姐姐温柔的脸,想起姐姐说“阿澈再忍一忍”。
他攥紧了小拳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拔腿就朝前跑去。他不敢看两边,只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条模糊的小径。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终于冲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荒地,看到官道上摇曳的灯火时,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成功了。
玉锦澈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大口地喘着气。他按照阿三的指点,找到了官道旁的第一个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