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喧嚣渐渐散去,御书房内却是一片凝重的死寂。
皇帝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常德安端着一盏安神茶,轻手轻脚地奉上。
“常德安,今夜老三那副样子,你觉得有几分真?”皇帝没有接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缥缈。
常德安身子一低,斟酌着答道:“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只是珩王殿下那几声咳嗽,听着着实让人揪心。那块松鹤延年的暖玉,雕工虽糙了些,却足见殿下的一片孝心。”
“孝心?”皇帝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他若真有孝心,当年就不会为了几个外臣,跟朕闹到那般田地!当年的皇权争斗,若不是他锋芒太露,何至于引得群狼环伺,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常德安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这大逆不道的话茬。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头的奏折上:“其实,朕心里清楚,当年那场风波,老三受了委屈。可朕是天子,天子不能有错。如今朝堂之上,老大早夭,老二骄横,老四阴沉,其余几个又都是不成器的,朕若不把他召回来,这朝堂,迟早要被那两只狼撕碎。”
“陛下圣明。”
“圣明?”皇帝自嘲般摇摇头,“今夜宴席上,没人敢当面给老三难堪,你当是他们转了性子?那是朕暗中敲打过老二和老四,朕要看看,老三这把曾经最锋利的剑,如今还能不能拔得出来,若是能彻彻底底明了这些风波,将他重新摆上棋盘,也算是一件好事。只是这最终的情况到底如何,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常德安轻声道:“陛下用心良苦,珩王殿下迟早会明白的。”
“他明不明白,朕不在乎,朕要的,是一个能制衡朝局的活棋,不是一个只能喘气的废人。”皇帝端起茶盏,拂去浮沫,“且看着吧,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夜色深沉,珩王府的马车悄然驶入斑驳的朱漆大门。
主屋内,玉梦娇绞了热帕子,替祁苍珩净面。
温热的触感擦过他冷硬的下颌,他闭着眼,任由她伺候,周身的防备似乎卸下了几分。
“大人,玉娇有一事不明。”玉梦娇将帕子放入铜盆,轻声开口。
“说。”祁苍珩眼皮未抬,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今夜宴席上,二殿下与四殿下虽有试探,但其余朝臣竟无一人落井下石,甚至连句难听的话都未曾有。莫非是提前有人示意不成?”玉梦娇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出今夜的异常。
祁苍珩终于睁开眼,深邃的凤目中划过一抹嘲弄的冷光:“除了高高在上的那位,谁还能有这般能耐?”
玉梦娇动作一顿:“陛下的意思是……”
“他既想用我来制衡老二和老四,又怕我真的成了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祁苍珩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今夜的平静,不过是他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祁苍珩,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子。打狗,也得看主人。”
“那大人作何打算?”
“既然他搭了台子,我自然要好好唱这出戏。”祁苍珩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不过,这戏怎么唱,何时收场,得由我说了算。”
玉梦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思绪。
皇权争斗,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退路,多说无益,唯有步步为营。
“时辰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吧。”玉梦娇收拾妥当,屈膝行礼,准备退下。
“留下。”
玉梦娇脚步一僵,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大人,这不合规。”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祁苍珩打断她的话,长臂一伸,铁钳般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玉梦娇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落在他身侧的床榻上。
“大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祁苍珩翻身,单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烛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暗芒,“那些眼线,你若连这点手段都应付不了,也不配做我手里的刀。”
玉梦娇呼吸一滞。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进攻性,硬碰硬只会激怒他。
她迅速冷静下来,放软了身段,顺从地躺平:“玉娇不敢,只是怕坏了大人的大计。”
“大计?”祁苍珩冷笑一声,指腹粗粝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引起一阵战栗,“你若真怕,就不会背着我,把府里那些眼线全都打发去后院种草药了。玉梦娇,你胆子不小。”
玉梦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玉娇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人。主院是重地,容不得半点沙子。”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今夜在殿上,怕吗?”祁苍珩忽然出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有大人在,玉娇不怕。”玉梦娇答得理智而得体。
“口是心非。”祁苍珩嗤笑一声,“你心里,指不定在盘算着怎么给自己留后路。”
“玉娇的后路,就是大人得偿所愿。”玉梦娇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大人若败了,玉娇绝无生还之理。所以,玉娇比任何人都希望大人赢。”
祁苍珩没有接话。
夜渐渐深了。玉梦娇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或许是这几日筹谋太过耗费心神,她竟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到身侧的男人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她猛地惊醒,转头看去。祁苍珩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情绪之中。
是梦魇,还是旧疾发作?
玉梦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别乱动。”祁苍珩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
玉梦娇感知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高得有些吓人。她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