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林深处满是腐叶的酸臭味。
阳光穿过交错的枯枝,化作光斑落在沼泽地上。
驮兽的粗糙蹄子踩进泥潭,拔出时发出沉闷的黏腻声。
林兮兮拉紧手中粗糙的麻绳缰绳,牛皮靴子内侧紧紧贴着马鞍边缘。
湿热的瘴气裹挟着腐叶的酸臭味直冲鼻腔,熏得人头脑发胀。
她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层层灰黑色的雾瘴,死死锁定在前方山谷的豁口处。
苍渊握着青铜骨刀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银色的长发被水汽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后颈上。
他每迈出一步,沉重的靴子都在烂泥里踩出极深的脚印。
四阶银月狼的威压逼退了暗处的毒虫。
穿过最后一片枯死林,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湖泊出现在山谷中央。
湖水呈现浑浊的灰褐色,水面漂浮着浓稠的白沫。
水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滞涩的声响。
岸边寸草不生,黑色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硬壳,延伸到水线边缘。
这片水域听不到任何鸟兽的声响。
“诅咒水泊……”
走在队伍中间的阿图双腿发软,膝盖一弯跪在泥地里。
手里的青铜长矛掉在地上,矛尖砸出一团黑泥。
三十名护卫停下脚步。
他们呼吸急促。
几个熊系半兽人打着哆嗦,攥住同伴的胳膊。
“城主,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个牛系护卫压低声音,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这是死神撒尿的地方,碰到那水,皮肉会一块块烂掉,连骨头都会化成黑水。”
他们宁愿去跟三阶猛兽拼命,也不敢踏入这片水域。
林兮兮翻身下马。
靴底踩在灰白色的硬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苍渊跨到她身前,横起左臂挡住去路。
他手背青筋暴起,盯着前方的湖水。
“我去装。”
苍渊声音沙哑,握紧了骨刀。
林兮兮抬起手,将苍渊横在身前的手臂向下压。
“你分不清浓度,装错了回去也是白费力气。”
她绕过苍渊,径直走到湖水边缘。
三十名护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抽气声。
阿图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林兮兮蹲下身,大氅下摆拖在灰白色的盐碱地上。
她伸出右手食指,直直地戳进泛着白沫的湖水里。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她抽出手指,将沾着浑浊水滴的指腹送进嘴里,舌尖在指腹上舔了一下。
苦涩混合着辛辣味在口腔里蔓延,直冲脑门。
林兮兮吐出嘴里的残水,用手背抹去唇角的白沫。
她眼睛亮了起来。
硫酸根离子和镁离子的浓度达标。
那些让人腹泻的杂质,经过物理吸附就能剥离。
这是一座天然卤水矿。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原地发愣的护卫。
“都愣着干什么?卸货!”
护卫们看着林兮兮完好无损的手指,面面相觑。
他们咽着唾沫,磨蹭着解下驮兽背上的物资。
“在岸边挖三个连排的土坑,把最大的陶锅架上去。捡干树枝生火,火要旺。”
林兮兮语速飞快,指挥着护卫行动。
苍渊砍倒枯树,用骨刀将树干劈成木柴,堆在土坑下。
火引点燃,火焰烧着陶锅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兮兮从藤筐里拽出最细的麻布,将其折叠成三层,绑在一个底部被敲出小洞的废弃陶罐上。
“阿图,把木炭敲碎,铺在麻布上面,压实。”
林兮兮指着一麻袋黑色的木炭。
阿图手忙脚乱地照做。
他举起石头,将木炭砸成细小的颗粒。
黑色的炭灰沾满了他整张脸,他用手背一抹,抹出几道黑印。
“木炭不能有大块缝隙,必须铺平。”
林兮兮检查着过滤层,“再铺一层细沙,然后再铺一层麻布。”
一个简易的多层过滤装置在荒野中成型。
林兮兮将这个过滤罐悬挂在木架上,正对着下方那口烧得滚烫的大陶锅。
“打水,倒进这个罐子里。”
林兮兮下达命令。
两个胆大的护卫用木桶从湖里舀起大半桶泛着白沫的毒水。
他们憋着气,双手发抖地将浑浊的湖水倒进过滤罐的最上层。
水流接触到细沙,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周安静下来。
三十名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悬挂的陶罐底部。
苍渊站在林兮兮身侧,右手按在刀柄上。
湖水穿过细沙层,滤掉大颗粒悬浮物。
水流渗入木炭层,吸附掉杂质和异味。
最后,水流穿过三层麻布。
“滴答。”
一滴水珠从陶罐底部的小洞里坠落,砸在下方滚烫的陶锅底,化作一缕白烟。
紧接着,水流连成一条细线。
护卫们瞪大了眼睛。
从罐子里流出来的水褪去了灰褐色与白沫,变成一股清澈的透明水流。
“毒水……变清了?”
阿图张大嘴巴。
“这是巫术吗?连死神的水都能洗干净?”
另一个护卫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
“继续倒水,别停!”
林兮兮大喊。
护卫们如梦初醒,疯狂地从湖里打水,源源不断地倒进过滤罐。
清澈的卤水在陶锅里越积越多。
“加柴!”
苍渊一脚踢断一根粗壮的枯木,将大块木柴塞进灶坑。
火势旺了起来,烤得周围的空气发生扭曲。
陶锅里的卤水开始沸腾,水面上翻滚着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浓郁的水汽在半空中弥漫开来。
随着水分大量蒸发,陶锅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林兮兮拿过一根削平的木棍,站在陶锅边,不停地搅动着锅底的水液,防止糊锅。
半个时辰过去。
原本清澈的水液变得极其黏稠。锅底边缘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边缘线。
“看锅底!”
一个护卫指着陶锅大喊。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陶锅。
水分彻底被烈火逼干。
在黑褐色的粗糙陶锅底部,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结晶体。
那些结晶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它们雪白、细腻。
在兽世的认知里,盐是海族的专属,是带着苦涩和土腥味的黄色硬块。
而眼前这锅雪白的东西,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常识。
“这是……这是盐?”
阿图跪在地上,双手抠着泥土,眼眶红了。
他想起冬天里因为缺盐而浮肿死去的族人,想起那些为了换取海盐而卖掉雌性的部落首领。
护卫们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陶锅周围。
他们不敢伸手去碰,只是用额头贴着泥地,喉咙里发出敬畏的呜咽。
林兮兮扔掉手里的木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陶锅前。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在锅底捏起一小撮还带着滚烫温度的雪白晶体。
她转过身,面向站在一旁浑身僵硬的苍渊。
苍渊盯着她指尖的白色。
四阶兽王的呼吸乱了节奏。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盐。
林兮兮抬起手,将指尖递到苍渊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