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翻开深层黑土。
太阳挂在天上,炙烤着刚化冻的荒原。
哧啦一声长音。
黑曜石打造的犁铧切入硬土,将板结的黑泥翻开。
两名熊系半兽人光着膀子,麻绳勒进肩背的皮肉,勒出红紫色的血痕。
他们大口喘息,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汇聚成股,砸在脚下的泥水洼里。
华夏城外的东侧荒地上。
几百名流民和土着兽人分散在田垄间,有的在后方把持犁拐,有的挥舞石锄敲碎大土块。
没人停下偷懒。
田地尽头的木棚里,几口大陶锅架在火堆上,翻滚着肉汤。
干足工分的人,才能在日落时分端起这碗食物。
连续五天开荒,让这片土地变了模样,沟壑延伸到视线尽头。
“再加把劲!把这道沟蹚完,就能去领水喝!”
工匠头目桑木站在高处的土包上,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拉着曲辕犁的左侧熊系半兽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大腿肌肉绷紧,准备再次发力。
他右脚重重踏进泥土。
他的身躯向下一晃,双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砸碎了脚下的硬土块。
他双手死死抠住胸前的麻绳,想要重新站直身体。
两条大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砰的一声。
熊系半兽人庞大的身躯倒塌,侧翻在沟壑里。
他的四肢疯狂抽搐,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嘶啦的怪音。
“阿大!你怎么了!”
右侧的半兽人同伴吓得扔掉手里的绳索,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抓住同伴的肩膀用力摇晃。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田间的号子声。
周围的流民纷纷停下动作。
他们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的半兽人,田野间响起抽气声。
“是土地神发怒了……我们把地翻得太深,惹怒了地下面的神明!”
一个年迈的兔族半兽人扔掉手里的石锄,双腿打着摆子向后倒退。
“他昨天还好好的,一顿能吃三大碗肉汤,怎么突然就倒了?肯定是中邪了!”
人群骚动起来。
流民们向后退去。
几个胆小的雌性捂住兽崽的眼睛,转身逃向城里。
一声刺耳的利刃出鞘声划破长空。
苍渊从城墙方向疾驰而来。
他军靴落地,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泥浆飞溅。
他反手握住青铜骨刀,刀刃折射着阳光。
四阶银月狼尊的血脉威压释放出来,压在所有人头顶。
“所有人,退后十步!”
苍渊盯着地上抽搐的半兽人,“谁敢乱跑,就地斩杀!”
几十名城防军护卫紧随其后,他们手持青铜长矛散开,用矛尖对准人群,封锁了出事的田垄。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地上半兽人的喉音。
苍渊刀刃偏转,挡在试图靠近的同伴面前。
“退下,水里或者土里被人下了毒,不想死就闭嘴。”
苍渊握紧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强壮的三阶半兽人不会无缘无故倒下,这必然是敌对部落暗中投下的烈性毒药。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兮兮披着玄色大氅,拨开挡在前面的城防军长矛,大步跨入封锁圈。
她的靴子上沾满黑泥。
她越过苍渊,看向地上痉挛的躯体。
“城主,别过去,有毒。”
苍渊转身挡在林兮兮身前,左手张开,将她护在身后。
“水和土都没脏。”
林兮兮一把推开苍渊横在身前的手臂。
她走到抽搐的半兽人身边,单膝跪在泥水里,大氅下摆被脏水浸透。
她伸出两根手指,撑开半兽人翻白的眼皮,观察瞳孔。
接着,她的手掌顺着半兽人汗湿的脖颈向下,按压在他痉挛的大腿肌肉上。
肌肉坚硬如铁,处于强直收缩状态。
林兮兮看向半兽人粗糙的麻布衣领,指腹在那里捻了捻。
一层灰白色的结晶粉末顺着指尖掉落。这是汗水蒸发后析出的汗碱。
“他今天喝了多少水?”
林兮兮站起身,看向跪在旁边的同伴。
同伴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答:“喝……喝了两大罐清水,阿大干活最卖力,出的汗能把衣服拧出水来,他渴得厉害,就一直灌水。”
林兮兮拍掉指尖的白色粉末,皱起眉头。
这属于重度电解质失衡,也就是俗称的水中毒和急性缺盐。
林兮兮站起身。
兽世的盐被海族垄断,流民们体内极度缺盐。
连续几天高强度流汗,加上大量饮用纯水,引发了肌肉痉挛和休克。
林兮兮看着地上的半兽人。
必须立刻补充盐分,否则接下来会有更多劳动力成批倒下。
“桑木!”
林兮兮转过身大喊。
“在!”
桑木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把所有的曲辕犁全部卸下来,从现在起,所有拉犁、挖渠、搬运石料的重体力活,立刻停工!”
林兮兮语速极快。
桑木抬起头,双手攥成拳头。
“城主!如果现在停工,地翻不完,春播就要错过节气。到了秋天没有粮食,全城的人都要饿死啊!”
“命都没了,粮食种给谁吃?”
林兮兮打断了他的话,“听不懂我的命令吗?去煮肉汤,让所有人退回城里休息,等我的命令再下地干活!”
桑木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去安排撤离。
林兮兮站在原地,回想苍莽大陆的地理结构、岩层走向和地下水脉的分布规律。
兽世没有海。
这片广袤的内陆腹地,一定存在着远古地壳运动留下的内陆盐湖或者岩盐矿脉。
“阿图,过来。”
林兮兮睁开眼睛。
阿图跑到林兮兮面前,单膝跪地。
“我问你,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有没有哪片地方,是连最饥饿的野兽都不敢靠近的?那里的水是不是喝一口就会觉得舌头发麻、苦涩难咽,周围的土地是不是寸草不生,全是白花花的硬壳?”
林兮兮盯着阿图的眼睛,语速飞快。
阿图愣了一下,脑海中疯狂搜索着流浪时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打了个激灵,脸色变得煞白。
“有……在西边的黑木林最深处。”
阿图的声音发颤,“流浪兽人都叫那里诅咒水泊,那里没有树,只有一个冒着白泡的大水坑,上次有个兄弟渴疯了,趴在水坑边喝了一口,第二天肠子就烂穿了,死得极惨。连食腐鸟都不吃那里的肉。”
林兮兮从袖口里抽出炭笔,在一块随身携带的木板上画下了一个圆圈。
那是富含大量镁离子和硫酸根离子的重度卤水湖。
那些杂质虽然有毒,只要经过提纯,就是一座天然盐库。
“苍渊,挑三十个最强壮的护卫,带上武器。”
林兮兮将木板塞回袖口,转身向城内走去,“桑木,去库房给我搬十个最大的陶罐,再装两麻袋木炭、一麻袋细沙,还有最细的麻布,全部绑在驮兽上。”
苍渊一步跨上前,手掌按在林兮兮的肩膀上。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你要去黑木林深处?”
苍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死地,里面全是有毒的瘴气和毒虫,我去把你要的水打回来,你留在城里。”
林兮兮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
她抬起手,用力推开苍渊按在肩膀上的手掌。
“你认不出我要的东西,你也分不清什么是毒水什么是卤水。”
林兮兮说,“这是华夏城的命脉,我必须亲自去。”
苍渊咬紧后槽牙。
他盯着林兮兮看了三秒,转身抽出腰间的骨刀,刀尖直指护卫队。
“备马!带上所有的解毒草药!谁敢让城主少一根头发,我扒了他的皮!”
半个时辰后,华夏城西侧的城门打开。
林兮兮翻身跨上一头驮兽。
她将装满木炭和细沙的藤筐挂在马鞍两侧,攥紧缰绳。
驮兽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踏碎了城门外的泥水洼。
三十名护卫在苍渊的带领下,护卫着中间的城主,扎进通往黑木林的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