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渔走了,但她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姜鱼心里生了根。
那座沉默的灯塔,让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也让她更想站稳在脚下的礁石上。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规划下一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就从看不见的海域席卷而至。
几天后的某个清晨,姜鱼照常开播。
她站在礁石上,闭上眼,习惯性地去感知海潮中的气运。
可预想中清晰的气运地图并未出现,像一团混着静电噪音的色块,突然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驳杂,混乱,充满了错误的指向。
姜鱼眉头紧锁,不对劲。
这种感觉,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不稳定都来得严重,更像是一种恶意的干扰。
她强忍着不适,试图在那片混乱中分辨出一丝熟悉的金色。
许久,她终于捕捉到一缕,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沙地。
【来了来了!主播的玄学雷达启动了!】
【今天又是什么好东西?赌一手大青蟹!】
姜鱼依着那模糊的指向走过去,开始挖掘。
可挖了半天,沙坑越来越深,底下却空空如也,别说大货,连片贝壳都找不到。
弹幕飘过一连串问号。
【???】
【空了?头一回见主播失手啊。】
姜鱼没说话,只当是自己状态不佳。
可接下来的一小时,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她明明感知到一块礁石下有光芒闪动,等她费力翻开,底下只有几只受惊的寄居蟹仓皇逃窜。
直播间的气氛,悄然变了。
【今天怎么回事?主播的运气好像用完了?】
【不会真是剧本吧?今天道具组没上班?】
【前面的别乱说,之前那些大货是道具能搞定的?】
姜鱼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是状态不好,是她的感知在欺骗她。
它指向的地方,皆是虚无。
反倒是她凭着老陈教的经验,在一些毫无光感的地方,找到了几只螃蟹和海螺,勉强没让直播空军。
但和过去那种神迹般的收获相比,今天的产出堪称惨淡。
风暴,在直播结束后才真正开始。
隔天上午,一个挂着海洋生态研究蓝V认证的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耸人听闻——《深度剖析网红赶海骗局:从锦鲤到剧本,所谓的气运感知还能走多远?》。
文章不带一句脏话,通篇是冷静的分析和截图。
先是引用了几份不知真假的玄学报告,将姜鱼的能力定义为一种利用环境配合的心理暗示表演,然后,甩出了最致命的证据——她最近两场直播感知失败的录屏片段,并用红圈标出时间,旁边附上数据:“感知成功率:0%”。
结论冰冷而锐利:一旦脱离预设的剧本,所谓的气运感知便会立刻失灵。
逻辑严密,数据“真实”,它就像一把刀,把姜鱼的神话剖得鲜血淋漓。
“姜鱼姐,出事了!”
宋碧落举着手机冲进石屋,声音都在发颤,“你看这个!”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我就说是演的!终于有专业人士出来扒皮了!】
【取关了,浪费我感情,还真以为有什么天选之女。】
【楼上的别急着走啊,失手两次不是很正常?然后立马就有‘专业黑稿’跟上?这味道不对吧!】
粉丝群体被瞬间撕裂,死忠粉还在据理力争,但更多被奇迹吸引来的路人粉开始动摇,甚至直接转黑。
宋碧落看着后台,急得眼圈都红了:“姜鱼姐,就三天……粉丝从十万,掉到了七万三!”
这是账号建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后援会会长明夏在群里心急如焚地组织控评,但收效甚微。
因为对方用的是事实,他们无法反驳姜鱼确实连续两次空军的事实。
就在岛上气氛最压抑的时刻,一个男人来到了鹿角岛。
他约莫三十来岁,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
他自称卫松,是姜家派来的执行者。
他直接找到了石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姜鱼温和地说:“家族很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现在网上有些不好的声音,我是奉命来提供帮助的。”
卫松将一份文件推到姜鱼面前,微笑道:“家族可以立刻帮你处理掉网上所有的负面舆论,并投入资源扶持你的账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希望你能回本家一趟,接受一次‘体质稳定治疗’。”
“治疗?”姜鱼抬眼看他。
“对,一次很简单的治疗。”
卫松的笑容无懈可击,“治疗之后,你的体质和感知会变得非常稳定,不会再出现最近这种失控的情况。”
姜鱼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治疗之后,我的感知还在吗?”
卫松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很快恢复如常,用更温和的语气说:“会更稳定。”
姜鱼看着他,没再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给出了答案。
那种所谓的治疗,不过是想废掉她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将她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普通人,或者说……一个更听话的工具。
卫松走后,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珩才走出来,脸色难看。
“岛屿附近的海域,被人布下了一个微型干扰阵,”
他低声说,“不是强行压制,是加重紊乱,给你指错路。这手法,是你们姜家的。”
珩研究了片刻,补充道:“我可以破掉它,但需要时间,大概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在这些天里,她的感知等于彻底报废。
姜鱼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手机上不断减少的粉丝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宋碧落。
然后,她平静地开口:“好。这星期,直播照常。”
珩愣住:“你的感知用不了,直播什么?”
“咱们不靠它了。”
姜鱼的语气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就用眼睛和手,把老陈教的本事,一点点拿出来给他们看。”
珩忍不住说:“……那你的数据会更难看。”
姜鱼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卫松来访时,沧溟全程都在。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坐在那儿。
当卫松的目光与沧溟对上时,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他身上的古老封印正在松动!
这早已不是处理一个体质异常的女孩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即将完成某种仪式的,危险的组合。
离开时,卫松经过沧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您的封印……恐怕很快就会有更多老朋友来问候了。”
沧溟没回答,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码头。
威胁,升级了!
接下来的七天,是姜鱼直播以来最难熬的七天。
没有了玄学光环,直播间人数掉到了谷底。
但她没有停,她带着老陈和珩,认认真真地做了几期《鹿角岛二十四节气》的科普内容补充——立秋的螃蟹,处暑的虾。
每一期,收获都平平无奇,数据惨淡到了极点。
但奇怪的是,视频的完播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
弹幕和留言区,不再是惊叹和膜拜,全是认真提问的人。
【原来皮皮虾钻洞还有这么多讲究?学到了!】
【蛏子那个呼吸孔我记下了,下次去海边试试看!】
在最深的低谷里,反而沉淀下了最真实的东西。
第五天下午,一个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的女孩出现在了鹿角岛码头。
是明夏,后援会的会长。
她请了三天假,坐了六小时的车,又换渡轮,就这么找来了。
宋碧落看到她时惊呆了:“你怎么来了?”
明夏放下行李箱,抹了把汗,笑得有些腼腆:“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她来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姜鱼依旧每天赶海,直播,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于是,明夏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姜鱼直播时,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石屋门口,帮宋碧落整理后台评论,然后在后援会里及时更新情况,安抚粉丝的情绪。
傍晚,姜鱼从海边回来,看到坐在门口的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干嘛。”
明夏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姜鱼瞬间想掉眼泪的话。
“我来陪你们坐着。”
不需要成为英雄,有时候,陪伴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一股热意毫无防备地涌上姜鱼的眼眶,她撇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七天夜里,海风呼啸。
珩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只喊了两个字:“好了!”
干扰阵,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鱼脑中那片混乱的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走到海边,闭上眼。
整个鹿角岛,每一片礁石,每一寸沙滩,都在她的感知里,像一张被点亮的星图,清晰地闪烁着各自的光芒。
那些被压抑了七天的气运,此刻密密麻麻,亮得惊人。
姜鱼睁开眼,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转头对身旁的沧溟说:“明天,正常直播。”
沧溟看着她,应了一声:“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要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这七天,你比任何一次收获大货时,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