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的视线落在姜鱼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某些更遥远的东西。
姜鱼捏着手机,指尖有些发烫。
心和海一样静,这大概是惜字如金的沧溟,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她不再犹豫,点开与沈晚渔的对话框,只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可以。】
几乎是下一秒,对方就回了消息。
【明天最早一班船。】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让姜鱼都愣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渡轮的汽笛声划破了海岛的宁静。
姜鱼和有些紧张的宋碧落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由远及近,靠岸。
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户外大包,手里拎着单反相机,从跳板上干脆利落地跃下。
没有助理,没有团队,孑然一身。
她就是沈晚渔,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是常年日晒下健康的小麦色,长相不算惊艳,但一双眼睛格外沉静。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你,更像在看穿你身后的潮水和风。
她径直走到姜鱼面前,目光一扫,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岛上今天退潮几点?”
这个问题直接得让旁边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的宋碧落都噎住了。
姜鱼却瞬间对她生出了好感,这种人,简单,目标明确,只关心最重要的事。
“下午三点最低潮。”她回答。
“好。”
沈晚渔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码头周围的礁石群,“先找个地方放东西。”
安顿好之后,沈晚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姜鱼常去的那片礁石区走了一圈。
她不说话,只是看,看礁石的纹路,看水流冲刷的痕迹,甚至会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湿沙在指尖感受。
最后,她停下脚步,指向一片姜鱼从未涉足的区域,那里礁石杂乱,看起来就没什么大货。
“这片水流平缓,腐殖质的颜色很正,潮间带的宽度也理想。”
沈晚渔看向姜鱼,问得直接又锐利,“你为什么不去这边赶海?”
姜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诚实地回答:“……我的直觉告诉我,那边更好。”
“直觉?”
沈晚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这个词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
在她看来,赶海是生物学、地理学和经验学的结合,跟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搭不上边。
她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审视和保留。
两人间的空气,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凝滞。
下午两点半,姜鱼准时开了直播。
今天的标题格外引人注目——【与渔歌晚渔,共探鹿角岛】。
直播间瞬间被引爆。
【卧槽!梦幻联动!我的两个赶海女神居然同框了?!】
【这是什么王见王的场面!200万粉技术流天花板,对决10万粉玄学锦鲤?】
【一个是科学赶海,一个是天赋碾压,今天有好戏看了!】
姜鱼没让大家失望,直接邀请沈晚渔一同出镜。
“今天,我和沈老师会用各自的方式,带大家看看鹿角岛。”姜鱼对着镜头说。
沈晚渔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指了指上午勘察过的那片区域:“我选那边。”
正是姜鱼从未去过的地方。
直播正式开始,镜头一分为二,一边是姜鱼,一边是沈晚渔。
沈晚渔的直播画面,像一堂生动的海洋生物公开课。
她将礁石区清晰地分成了浪溅带、高潮带、中潮带和低潮带。
“高潮带水分少,我们主要找一些耐旱的螺类,比如这些。”
她从石缝里抠出一小簇玉黍螺,对着镜头讲解,“但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物种最丰富的中潮带和低潮带。”
她甚至能通过观察一片海草的长势,判断底下泥沙的含氧量,从而推断出什么生物会藏在下面。
弹幕几乎被“学到了”三个字刷屏。
【我看了三年赶海直播,今天才知道礁石还分这么多道道!】
【沈老师太牛了,这哪是赶海,这是大学教授在户外授课啊!】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而另一边,姜鱼的方法看起来就“朴素”得多。
她用的是老陈教的经验,再结合自己那点时灵时不灵的感知。
“这块石头看着很久没被翻动过,底下容易藏东西。”
“这片沙地上的呼吸孔很小,是小蛤蜊,我们让它们再长长。”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同一个直播间并行,结果却同样有效。
沈晚渔靠着严谨的生物学知识,精准地找到了一窝藏在石缝深处的佛手螺;而姜鱼这边,也凭着经验和直觉,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下翻出了一只个头不小的海葵。
直播间的观众看疯了。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我悟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基础是科学!】
【以前觉得姜主播是开挂,现在才发现,她就算不开挂,技术也这么硬!】
赶海间隙,两人坐在礁石上休息。
“你的直觉,能具体说说吗?”
沈晚渔看着姜鱼,平静地问。
姜鱼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算是一种天生的敏感,能大致感觉到某些东西的位置。但不稳定,有时候会出错。”
“出错的时候怎么办?”沈晚渔立刻抓住了关键。
“就用你刚才说的那套,”
姜鱼指了指她划分的生态带,“看环境,看痕迹,凭经验判断。”
沈晚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着姜鱼,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
“那才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句话,直接,却没有任何恶意,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在姜鱼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直播结束后,沧溟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远方归港的渔船,淡淡说:“她知道这片海正在衰老。”
姜鱼一愣:“怎么说?”
“她找的那几种生物,都是近五十年才开始锐减的。”
沧溟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她不是在找海鲜,她在清点这片海还剩下些什么。”
这句话让姜鱼心里一动,她立刻重新打开沈晚渔的账号,果然,在那些看似平静的记录里,藏着一条记录正在消失的海洋生态的暗线。
她不是来猎奇的,她是来为大海存档的。
傍晚,沈晚渔在码头看见了正在补渔网的老陈,也看见了他旁边那本手写的赶海笔记。
她走过去,非常认真地问:“老先生,这本笔记,我能看一遍吗?”
老陈抬起头,端详了她半天,最后,默默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两人就在码头上坐了两个小时。
一个认真地翻,看到不懂的就问;一个就用那带着海风味的方言,不厌其烦地答。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对待他写了三十年的东西。
老陈那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珩也蹲在不远处,好奇地观察了沈晚渔一天,最后凑到姜鱼身边,用海族的思维评价道:“她身上有海的味道,但不是灵气,是……真的海水味,在海边泡了很久很久才会有的味道。”
姜鱼听得想笑:“这是夸她?”
珩认真地点头:“说明她是真的。”
就在岛上一片祥和宁静时,珩突然停下话头,脸色变得凝重。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着什么。
“有东西过来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姜家压制阵法的气息,正在朝鹿角岛靠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
姜鱼的心猛地一沉。
姜家的人,还是来了。
她没有声张,可这件事还是被宋碧落知道了。
宋碧落急得团团转,私下里悄悄把这事告诉了沈晚渔,劝她早点离开,免得被卷进来。
沈晚渔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拿出了手机。
“我认识县里海洋执法局的负责人,他们最近正好在这片海域巡查。”
她一边拨号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我打个电话,让他们在这边多待两天,就说配合我们做生态记录。”
一个电话打完,她收起手机,对呆住的宋碧落说:“好了,官方船只过来了,任何可疑船只都不敢靠近。”
玄学界的手段再诡秘,也不敢在官方眼皮子底下生事。
沈晚渔的人脉和能量,不是虚假的流量,而是她深耕这个领域多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足以在现实世界形成壁垒的真实力量。
几天后,沈晚渔要走了。
离开前,她对姜鱼说:“我有一个计划,做一个中国海岸线渔村影像志的长期项目。我想邀请你,负责记录鹿角岛这部分。”
她看着姜鱼,眼神认真。
“我的记录里,需要一个真正在这里生活,懂这片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你愿不愿意?不用急着回答我。”
说完,她背上那个大大的背包,转身走向码头。
海风吹动姜鱼的头发,她看着沈晚渔离去的背影,轻声对身旁的沧溟说:“她来了又走了,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沧溟看着她:“什么?”
姜鱼想了想,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她像一座矗立在远方的灯塔,”
她轻声说,“虽然沉默,却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