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随即用疼得麻木的手指捏住清晏的手臂推开,如鲠在喉道:“你既然能猜,何不自己去猜。”
“赵玉贞!”清晏觉得自己已经被她今日的态度逼到了悬崖边,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要她回答什么,他也不知道。
“是,我是赵玉贞,你满意了吗?你要杀还是要剐!”
自那日从宫里出来后,赵令徽心中期望的就是能拖一日是一日,让这份温情无限延续。
今日一切都坍塌了。
他会为了利用对赵令徽温言细语及尽缠绵,对赵玉贞呢?
“原来你还知道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清晏察觉到她的惊慌,报复的快意越发强烈,“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赵令徽闭眼道。
可也爱你。
不过爱与不爱,现在说来可笑。
“所以你的浓情蜜意,都是为了偿债?”清晏自嘲道:“当年你明知我对你有意,甚至……知晓我邀你去赏梅是要表明心意?”
赵令徽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结论,从他话语中捕捉到的,是而今他以为她从未将这些日子来的那些情话当真,当年他……亦无法确认自己和他抱以同样的心意。
那日他从槐树上跳下,说去了相国寺有话说,赵玉贞猜到了他的意思,可为时已晚。
“猜到了。”赵令徽道:“所以,你觉得我对你是怎样的心意?”
“从十岁到十九岁,近十年的时间,你对我始终与旁人不同,我以为,就算不是恋慕,至少也会有一点点好感。后来在天牢,谢彦说,你亲口承认你于我是普通情谊,是恩人情结,我本是不信的……”清晏仰头轻轻呼了口气,“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谢彦的话,他居然也信,可见当年那朦胧的情意,是那样薄弱。
时隔多年,他首先问的不是当年为何要那样做,而是质疑那十年的情义。
算了,总之当年的事也不好和盘托出,他和周离顾都会内疚,特别是周离顾,也没必要让当年无数镇北军时隔六十年还要心生愧疚,愧疚烽火营五千人换了他们的命。
烽火营的惨剧源于周征和清晏前往北夷,若知晓真相,周家人又该如何自处。
总得来说,导致最终结局的还是自己,是自己惹了谢彦,才引来他的报复。
谁也不无辜,谁都有错,所以谁背负骂名都一样,自己背了六十年,又何妨再背下去。
“你既信他的话,何必问我。”赵令徽整理衣摆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病榻缠身,终于得知自己可以死了的那种轻松感。
“我不信他的话,可你若对我有半分情意,我如今会是这副样子?”清晏冷哼着朝她靠近,“赵玉贞,其实我这一年多一直在等,等你恢复记忆,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恨你!”
“你怎么不想,我从一开始就是有记忆的。”赵令徽藏住颤抖的手指,“就像我说心悦你,对你百依百顺,你也分不清真假,不是吗?”
清晏咬牙,抬手想狠狠掐住她的喉管,到了她眼前又生生止住垂了下来,“你不用企图激怒我,你以为我杀了你,就能一了百了?”
“你如果不杀我,就滚!”赵令徽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脸上的平静,淡淡瞥了他一眼,“周离顾还等着你商议接下来的事。”
再争吵下去,清晏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动手杀了她,可现在还不到她该死的时候。
清晏气冲冲走出院子,见周离顾在门外,收起浑身的怒气问:“你怎么来了?”
“我猜你会来这里。”周离顾扶额叹气,对他只有无奈,“明知要吵架,你非得往她面前凑。”
清晏皱眉推着他往前走,到了小花园才吐出心中那口一直憋着的浊气,“我本意没想和她吵架。”
赵令徽恢复记忆的事,清晏不打算和周离顾说,毕竟她如今是赵令徽,周离顾还能以平常心对待,若她成了赵玉贞,周离顾心中难免别扭。
“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你别误了正事就行。”周离顾道:“任命的圣旨很快会下来,我同周平说好,今夜商议一下后面的计划。”
“你告诉他我的存在了?”
“你们要一同去延城,自然要告诉他。”
周平去延城的事,清晏还打算今夜和周离顾商议,看如何才能让谢彦打消这个念头。战场瞬息万变,清晏不希望周家任何一个人再出事。
“你确定要让他去延城?”
“之前是时候不到。”周离顾道:“现在谢彦要指望周家守边,暂时不会使绊子。周家本就为守护延城而生,总不好一直缩在京城。”
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周离顾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延城,就算有原满在,也没有周家的人亲自去来得安心。
清晏明白他的用心,感谢地话说出来太过生分,干脆全咽进肚子。
“京城这边,现下能动的只有一个欧阳璟,我走后你按我之前同你说的做,赵令徽……她若是不愿配合,赵令颐还在宫里,等找到秦嬷嬷一家,也可利用。”
这样尔虞我诈利用无辜之人,以前以之为耻,现在只能昧着良心去做。周离顾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阵涩意。
屋里烛火摇曳,赵令徽呆呆坐在圆凳上,四肢僵硬脑子一片空白,许久麻木的身体反应过来,陷入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慌乱。
赵令徽努力告诫自己,不该如此,可身心根本不受控制。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狠狠绞在一处的双手上,如热油般滚烫。
两世梦醒,有的东西,终究是得不到。
本也没报希望,可落空的时候还是免不了难受。
指尖渗出的血迹浸透了白布,赵令徽丝毫不觉疼痛,抬手曲起指节,望着那抹殷红苦笑了一声。
世事弄人,弄的都是有心人,那些天生的恶胚,却能一路顺风顺水。
现在无论是伤怀还是埋怨都不是时候,肃王一倒,京中局势大变,周平又要前往延城,还有许多事等着做。
赵令徽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滴,起身去找大夫留下的布重新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