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丞得知门外是大唐来的长老,不敢怠慢,即刻入宫通禀。
金蝉子安置妥当,正用晚膳之时,那驿丞又来见。原是那比丘国王下旨,宣金蝉子即刻入宫。
金蝉子闻言即入内室,换了件簇新僧袍,身披锦斓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收起通关文牒,握紧九环锡杖向外行去。
孙悟空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将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和尚,陛下催得这般急,定有所图。此去凶险万分,老孙代你去如何?”
“不怕他有所图,只怕他不上钩。”金蝉子顿了顿,提议道:“陛下宣我一人觐见,不如你变作虫儿,跟在我身旁?”
“也好。”孙悟空早有此意,闻言变作蟭蟟(jiāo liáo)虫,落在金蝉子肩头。
驿丞在屏风后等候多时,忍不住催促道:“长老,陛下催得急,劳您快些。”
“这便来。”金蝉子应了一声,侧头叮嘱孙悟空:“猴子,此事由我处置,我不开口,你不可现身。”
“依你便是。”
金蝉子辞别众徒弟,随那驿丞直奔皇宫而去。
乌云蔽月,不见丝毫光亮,皇宫却是灯火通明。
金蝉子随黄门官步入比丘国王寝宫,合掌当胸,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拜见陛下。”
“抬起头来。”
金蝉子抬头望去,却见比丘国王坐在龙榻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副倦怠模样。
“你就是唐僧?”
金蝉子循声望去,却见龙床旁立着一老道。
那老道头戴云锦纱巾,身着绵丝鹤氅,脚踏云头履,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
除他二人外,寝宫之中再无一人。
金蝉子瞧见那拐杖,眼睛眯了眯,低喃道:“那拐杖……有些眼熟。”
孙悟空震了震翅膀,后背微微弓起。
那老道见金蝉子不语,神色颇为不悦,冷脸问道:“你就是唐僧。”
“阿弥陀佛。”金蝉子回过神来,应道:“正是在下,敢问道长,你是何人?”
她自然知晓这老道是谁,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使这二人放下防备。
那道士冲比丘国王使了个眼色,国王立刻开口:“他便是寡人的岳丈。”
“哦?”金蝉子轻笑一声,又行一礼:“失敬,失敬。”
说着话,金蝉子自怀中取出通关文牒,双手捧起举在胸前:“此乃通关文牒,还请陛下在此用印,贫僧也好早些动身。”
国王正要开口,国丈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国王嘴唇翕动几下,讪讪地闭上嘴。
“不急。”国丈捋着胡须,眼底闪过寒芒。
金蝉子做出一副和善模样,拧眉说:“唐王有令,贫僧不敢耽搁。陛下用过印,明日一早,我等便能出城。”
说着话,金蝉子扭头看向比丘国王,言辞恳切:“天色已晚,贫僧不忍打扰陛下安歇,还请陛下用印。”
国丈的手紧了紧,比丘国王低下头,不发一言。
孙悟空冷眼看着国王:堂堂一国之君,遇到那老道,好似老鼠见了猫,可笑。
“呵呵……”国丈紧紧盯着金蝉子,喉咙里溢出几声轻笑:“听闻长老乃是得道高僧,贫道有意与长老切磋一番,还望长老成全。”
国丈越是急切,金蝉子越是平静:“谈经论道,何时不可?且先倒换关文,明日贫僧晚些西去,与道长谈经。”
金蝉子寸步不让,执意倒换关文。国丈拗不过她,更不想因琐事与她起争执,遂点头。
比丘国王怎敢使唤国丈?踉踉跄跄迈下龙床,接过通关文牒,转身行至御案前,取宝印用了花押。
金蝉子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忽闻一阵香风。她循着香气回身望去,却见一美貌女子款款行来。
“陛下。”
“美后。”
比丘国王舍了宝印,直奔那女子而去。脚步虚浮,喉咙里喘着粗气。
金蝉子收回目光,行至御案前,在国丈阴鸷地目光中,悄悄收起通关文牒。
“陛下,您当心。”美后扶住国王,扭着腰肢,将他送到龙榻上,顺势坐到他身旁。
金蝉子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二人,暗自唏嘘:鹤发垂垂对红颜,一树枯藤缠玉兰。
“爹,天色已晚,陛下也该安寝了。”美后娇嗔地瞪了国丈一眼,柔声说:“莫管何事,明日再说。”
金蝉子眉心一拧,此女看国丈的眼神有些奇怪,不似女儿看爹,反倒像……女子瞧见夫君。
再观他二人容貌,耳眼口鼻,竟无半分相似之处。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所猜测,却太过离奇,遂按下不表。
“美后,此事不怪岳丈,是寡人心急。”比丘国王只觉口干舌燥,枯树皮般的老手绕到美后身后,顺着脊柱向上摸去。
美后后背一僵,怔愣片刻,轻轻拍开那只老手。扑进国王怀中,斜了金蝉子一眼,娇羞说道:“陛下,还有外人在。”
金蝉子扯了扯嘴角:寿元将尽,还惦记着美色?当真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比丘国王讪讪地缩回手,抬头看向国丈:“岳丈,您看……”
不等他把话说完,国丈上前一步,问道:“敢问长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言何意?”
孙悟空振翅而起,落在金蝉子耳边,轻声说:“和尚,那老道要害你,你莫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金蝉子咧嘴轻笑,直视国丈,朗声答道:“救人性命,当救心地良善之辈。若救那黑心肝的,不是积德,而是造孽。”
比丘国王眸光闪了闪,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许是那汗味呛鼻,美后柳眉微蹙,向外挪了挪。
国丈冷嗤一声,再度开口:“若此人是一国之君呢?”
孙悟空闻言捏了把汗。
“一国之君?”金蝉子看向比丘国王。
似比丘国王这般的君王,继续活着,不只有多少百姓要遭殃?死了才大快人心。
如此想着,金蝉子忽然笑出声来:“贫僧虽是初到贵宝地,却也听说过道长的大名。救陛下,道长一人足矣。贫僧不过是凡夫俗子,无能为力。”
“实不相瞒,贫道早已凑齐医治陛下所用药材,只可惜今日刮了一阵怪风,将那药引子吹走了。”国丈摇头轻叹:“眼下只有长老能救陛下。”
比丘国王眼底满是希冀,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看着金蝉子,似是怕她推拒。
“药引子?”金蝉子故作惊讶,急声问道:“贫僧刚入城便遇那阵怪风,可那风卷走的是鹅笼。使鹅做药引子虽稀奇,可再凑些鹅并非难事。”
“长老。”比丘国王讪笑几声,吞吞吐吐地说:“鹅笼里关的并非鹅,而是,而是……”
他羞于启齿,那国丈倒是痛快,答道:“鹅笼里关的是小儿,治病之方需寻一千一百一十一副小儿的心肝。”
“荒唐!”金蝉子故作恼怒,瞪眼叫道:“小儿心肝做药引,天底下岂有这样的药方?妖道,你莫不是打着陛下的名号,寻心肝修炼邪功?”
“岳丈是为寡人着想,并非妖道。”比丘国王辩解几句,话锋一转,问道:“听闻吃一口唐僧肉,可长生不老。如今那些小儿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抬头去看国丈的脸色,见他未恼,继续说:“长老也愿舍了心肝,救寡人一命?”
金蝉子面上和善,心底却将这比丘国王骂得狗血淋头。
她压下怒火,发出一声哀叹:“阿弥陀佛,非是贫僧不愿救陛下,而是此去西天,不只是唐王之意。
更是奉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之命,传经东土教化百姓。贫僧不惧生死,只怕佛祖、菩萨怪罪陛下。”
比丘国弹丸之地,国王本就惧怕唐王。胆敢出口相询,不过是被“长生不老”四个字迷了心窍。
知晓金蝉子得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庇佑,他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打起退堂鼓。
见他胆怯,国丈目光愈发冷,脑袋摆了摆。美后娇笑几声,挽住国王的臂弯。
“陛下莫怕,那和尚不过是借佛祖的名头吓一吓你。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是贪生怕死之辈。”
“女施主休要血口喷人。”金蝉子双目怒瞪,握紧九环锡杖,叫道:“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杀了贫僧。”
孙悟空急得团团转:死到临头,和尚怎还在拱火?
“这……”比丘国王额头冒汗,目光飘忽不定。
“陛下。”这二字,那美后喊得百转千回,甚是娇媚:“妾身与你两情相悦,你怎舍得留我一人在这世间?”
比丘国王被那美后一勾,浑身酥麻,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唐王、佛祖?
“杀,杀他便是。”
“那便杀。”金蝉子撇了九环锡杖,抬起双臂昂起头:“道长,动手。”
国丈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眼前这一幕,他始料不及。
“道长为何不动手?”金蝉子上前一步,鼻尖险些撞到国丈胸膛。
国丈慌忙后退,金蝉子步步紧逼。
“道长可是怕杀了贫道,惹恼如来?”
见国丈露怯,孙悟空心底的担忧一扫而空。
“你不敢杀我?”金蝉子挑了挑眉,歪头看向比丘国王,勾唇冷笑:“陛下有所不知,道长的心肝才是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