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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216章 筵间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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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掀开,肃王弯腰走出来。

“九锡王。”

“肃王殿下。”

阶上阶下,谢平章与萧克恭凌空对视着,只一瞬,便双双挤出热络的笑容来。

一个迎下玉阶,一个快步上前,互相拱手行礼,笑容满面。

“听闻九锡王身子欠安,本王心中一直挂念,本想登门探望,又恐叨了扰静养……如今可是大好了?”

“不过是早年战场上落下的寒疾犯了,老毛病了,将养几日便无碍……倒是殿下,自北境万里回京,车马劳顿,着实辛苦啊。”

“为大靖戍边,为太后贺寿,皆是臣子本分,不敢谈苦。”

两个人谈笑风生,肩并肩地寒暄着往里走,俨然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那亲热劲儿,凭谁见了都不敢相信,他们私底下会你死我活地互相捅刀……

今日的大宴摆在承德殿。

一条红毯从阶下开始铺陈,横穿台阶而上,此刻谢沉就静立在红毯中间,一袭霜色锦袍,身姿清挺,格外扎眼。

他远远便望见了并肩走来的二人,一副假意亲厚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才撩袍上前行晚辈礼。

“见过父王。”

“见过舅父。”

肃王上下打量他一眼,捋着颌下短须,笑着对谢平章道:“本王在北境便时常听人提起世子,说这洛京第一公子是如何如何了得,昨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孩子越发有气度了,年纪轻轻便如此老成持重,一看便知是阿姐当年悉心教养过的,没让舅父失望啊。”

昨日谢沉登门为的是什么,二人皆心知肚明,但肃王给足了外甥脸面,谢沉也就恭顺地承了舅父这份情义。

“舅父难得回京,外甥理应尽心迎候,不敢怠慢,舅父,里面请……”

肃王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抬步上了台阶,跨入门槛,气度雍容地被引入客位落座。

今日来客不少,殿中已是高朋满座。

蜀王派来的使者是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叫陈宽,他似乎不爱言语,一个人静坐席上。

而赵王使者除了长史刘文绍,今日还到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赵王嫡长女,安乐郡主萧芳序。

萧芳序今岁已满十八,体态略显丰腴,衣着也极是华丽,朱红花钿点在额间,玛瑙坠子悬在耳旁,整个人打扮得鲜妍夺目,配色也十分大胆。

她这次回京除了代父贺寿,还有物色乘龙快婿的打算,入座后,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在宾客间打量。

很快,她便发现了坐在末位的年轻御史苏衡。

他一袭青衫静坐一隅,不显山不露水却清骨卓然,在满堂的权贵中间,自成一派。

萧芳序眼底闪过一抹兴味,借着低头饮酒的空当,又朝他多看了两眼,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大殿内暗流涌动。

没有人特别留意她的目光……

人人都在等待着,看这一出双王交锋,最后的走向。

谢平章缓步坐上主位,笑着举起酒盏,第一个便迎向了肃王。

“肃王殿下归京多日,本王早该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奈何这把老骨头不争气,一入秋便旧疾缠身,实在失礼,这杯酒,算是本王的赔罪。”

“言重言重。”

肃王朝他摆摆手,笑得爽朗。

“九锡王为国事殚精竭虑,身染旧疾还能打起精神来记挂本王,何来失礼之说?”

客气、周到,但字字带刺,暗戳戳地讽刺谢平章把持朝政……

众人心惊肉跳。

谢平章却笑容不变,和气地应道:“殿下谬赞!唉,本王老了,比不得殿下壮年雄健,身在北境尚能弯弓策马,囤田养兵……”

这不是暗骂肃王拥兵自重么?

满座皆是心头发冷。

谢平章叙旧一般,继续语重心长:“不过年岁越长,本王越明白一个道理……庙堂朝野,都要各安其位,法度分明才是社稷长久之计,肃王殿下此番回京,虽是暂居小住,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肃王重重一哼。

“王爷的规矩,是指贵府二公子封锁朱雀桥,举兵包围肃王府,还是说世子在通济渠码头扣下本王府上的船只?”

来了。

酒还没喝几盏,大戏便开锣了。

三法司韩范、郑洵、王简三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韩郑二人是审慎观望,王简心里却在暗自发紧,如坐针毡。

那张弹劾谢三的折子是他递到太后面前的,相当于是他在谢平章和萧克恭中间点了一把火,无论今日这把烧到哪位王爷的身上,他都没有好下场。

众人各怀心思。

谢平章神色淡淡地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就将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谢沉。

“世子,通济渠一事,既然肃王问起,你且据实回话。”

谢沉从席上起身,拱手道:“回禀父王,前夜儿子巡防通济渠码头,发现肃王府官船上,有不明身份之人,儿子按律扣押,并无逾矩。”

肃王眼底微寒,看了谢沉一眼。

这个外甥,当真是油盐不进,都到这时了,怎么还能向着他那黑心烂肺的爹呢?

肃王压下心头不快,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世子年轻,办事严谨一些是好事,可也莫要太过死板……”

谢沉朝他拱手一揖。

“职责所在,还请舅父莫怪。”

肃王心里冷哼一声,脸上笑意不减:“好,很好,世子能秉公行事,本王欣慰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怪罪?”

谢平章见状朗声一笑,畅快地举杯,“年轻人心高气傲,不知变通,殿下莫与他一般见识……来,你我一同满饮此杯,先喝他个痛快……”

“父王此言差矣!”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传来,肆意至极。

“世子秉公执法,何错之有?父王这般说辞,好似替世子理亏认错一般,肃王殿下身为舅父,无端让晚辈受过,如何消受得起?”

众人循声望去,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是绣衣司那小阎王回来了。

一身青乌衣衣摆飞扬,逐风刀斜挎腰侧,眉眼张扬,一副恣意妄为的笑容,年轻英俊的脸藏不住半点锋芒。

他进门先朝谢平章行礼,又朝其他人随意地拱了拱手。

“绣衣司临时有个案子,耽搁了时辰,谢某来迟,诸位大人莫怪。”

三司主官齐齐起身还礼,赵王长史和蜀王使者也都含笑附和,没有人当真挑他的理。

毕竟绣衣司恶名在外,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肃王见他便来气。

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便撕破脸。

只道:“谢司主这张嘴,本王昨日已领教一回,今日再度开眼,实在厉害……这么说来,九锡王这杯酒,本王便下不得嘴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

言外之意,是讽谢云烬仗着绣衣司的权势,逞口舌之快,目无尊长。

然而,谢云烬毫不在意。

他微微一笑便在肃王对面席位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才笑着应道:“谢某不过是个替朝廷跑腿的小人,嘴皮子不厉害,如何能替殿下这种手握重兵的藩王排忧解难?”

众人:……

在自家宴席上,当众让客人下不来台……这种事,还得是六亲不认的谢阎王。

肃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场面古怪地安静下来。

谢沉剜了谢云烬一眼,出声解围。

“二弟,休得胡说。”

谢云烬见不得他装好人,不冷不热的嗤笑一声,不满,但没有再争辩。

谢沉这才望向肃王,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开,“舅父这次回洛京,住得可还习惯?”

肃王压下心头的愠怒,淡淡应道:“尚可,京中风物依旧,只是秋雨湿冷,潮气难消,这两日觉都睡不踏实……”

谢沉尚未答话,便听谢云烬散漫地笑道:“那殿下可得好好将养着,洛京入秋之后便有连绵阴雨,雾气重,潮气更重,殿下身子金贵,不如早回北境,不然住到冬天,怕是骨头都要熬出锈来……”

这谢二当真直白,说得也露骨。

满座宾客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夹菜饮酒,省得尴尬。

他却老神在在的看着肃王,眼底噙着笑意,在等他回答一般。

肃王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气得肝火直冒,却不便当面发作,“无妨,本王此番归京,专为太后贺寿,只怕还得在京中盘桓些时日……”

谢云烬轻轻哦声,眉梢轻轻一扬,似笑非笑地道:“离太后寿辰还有十日,殿下想在洛京办什么事,那得紧着些,莫要误了时辰,徒生事端……”

肃王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一口老血堵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

气氛尴尬的僵持片刻。

谢平章清了清嗓子,故作愠怒地呵斥,“老二,你怎可对肃王殿下如此无礼?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谢云烬笑嘻嘻地举起酒杯,“是儿子失言,不过父王大可放心,肃王殿下胸襟宽广,不会跟晚辈一般见识……”

萧克恭:……

这个谢云烬!

贼嵬子,着实可恨!

他暗自捏拳,却憋着气无法发泄。

谢平章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摆手打了个哈哈,“犬子无礼,肃王殿下莫怪……”

又转向众人:“宴席之上,只管饮酒取乐……诸位大人,请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

谢平章双手击掌,丝竹声顷刻响了起来,一众舞姬也舞袖翩跹地走上殿来,香风阵阵,罗裙飞扬……

宴席重开。

丫头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起来。

这时,肃王忽然放下酒杯,朝主位上的谢平章拱手一礼。

“九锡王今日设宴,为本王接风,本王感念盛情,也备下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谢平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来,慢慢收敛了表情。

“殿下远来是客,本王该当款待,何必如此见外?”

肃王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九锡王定然乐见。”

他说罢侧头,朝司马拓微微颔首,“请上来。”

司马拓应声退下。

恰逢一曲舞毕,丝竹稍停。

殿中便诡异地安静下来。

谢平章摆摆手,歌舞姬们纷纷垂首敛袖,悄声退了出去。

片刻后,司马拓回来了。

不见礼物,身后却跟来一个人。

此人一头花白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行走时,左腿有明显的拖沓,但腰背挺得笔直,不用拐杖也四平八稳,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一时竟不敢相认。

这是谢三?!

满堂宾客不无骇然,面面相觑着,久久没有出声。

谁能想到,肃王会将绣衣司追捕的逃犯谢三,光明正大地带到九锡王的大宴上来?而且,看他衣着整洁,身姿傲然,也不会是肃王扣下来的人犯。

这哪是献礼?

分明是对九锡王的公然挑衅。

脚步一声声逼近,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大殿上,有片刻的死寂。

直到谢三缓缓走到堂中,朝谢平章拱手行礼。

“肃王府属臣谢霁,见过九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