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楼羡看着她。
“记账?”
“不是。”
欢娘抬眼。
“记仇。”
楼羡眸光一动。
随即低低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真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也好。”
“姐姐愿意记我,总比只记着二哥好。”
欢娘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拢紧衣襟,转身便要走。
楼羡却在她身后开口:
“陈婶已经被我的人带走了。”
欢娘脚步顿住。
楼羡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
“赵姨娘的人晚了一步。”
“他们扑了空。”
“今晚之内,他们不会查到陈婶身上。”
欢娘握紧袖口。
她想回头,又不想回头。
楼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姐可以恨我。”
“也可以防我。”
“但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欢娘闭了闭眼。
雨声越下越大,像要将整个将军府都浇透。
她没有转身,只低声道:
“那便多谢三公子了。”
“只是往后,三公子若再如此。”
她停了一下。
“奴婢便不只是咬一口这么简单。”
楼羡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伤口被雨夜冷风吹得微微发疼。
可他却笑了。
“好。”
他低声道。
“我记住了。”
欢娘没有再留,快步穿过长廊。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发间木簪松了一点,几缕乌发贴在脸侧。
楼羡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才抬手又碰了碰唇角。
指腹再次染上一点血。
他垂眸看着那抹红,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书童从暗处走出,吓得不敢抬头。
“三公子。”
楼羡淡淡道:
“说。”
“陈婶已经安置好了。”
“赵姨娘的人去了她原先落脚的地方,只见到一间空屋。”
楼羡嗯了一声。
“让人继续盯着。”
“还有。”
他抬眼,眉眼仍旧温雅。
“把赵姨娘派出去的人,送一份小礼回去。”
书童小心问:
“什么礼?”
楼羡用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血。
“他们不是喜欢打探别人的旧事么?”
“那便让他们先想想,自己的舌头还要不要。”
……
第二日清早,雨已经停了。
庭中积水映着天光,檐下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欢娘几乎一夜没睡。
她起来后,先去看了团哥儿和圆圆。
两个孩子都睡得安稳。
林娘子坐在一旁打盹,康嬷嬷也守在外间。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出乱子。
可欢娘心里却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又用冷水在唇边按了许久。
她怕旁人看出异样。
昨夜楼羡的吻太突然,也太荒唐。
她咬破了他的唇。
可她自己的唇,也被他吻得有些发红。
好在昨夜风雨重,她回来时衣衫湿乱,青杏只当她被雨吹着了,没敢多问。
欢娘早早起身,照常给团哥儿喂奶。
小团子睡醒后精神很好,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吃得格外认真。
欢娘低头看着他,心里才稍稍平静一些。
不管外头如何乱。
她必须先把孩子照顾好。
这是她在将军府立身的根本。
也是她能护住圆圆的根本。
等团哥儿吃饱睡下,沈芳菲便让人来叫她过去。
欢娘心里一紧。
她以为是赵姨娘那边又有了动静。
没想到到了沈芳菲屋里,却见楼羡也在。
他坐在下首,一身月白衣袍,姿态清雅。
若不是唇角那一点伤口太显眼,任谁看他,都还是那个温润知礼的三公子。
欢娘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楼羡抬眸看她。
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像昨夜长廊上的雷雨、血吻、失控,全都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欢娘低头行礼。
“夫人。”
沈芳菲正喝着药,闻声抬眼。
“来了。”
“团哥儿可睡下了?”
“回夫人的话,已经睡下了。”
沈芳菲点头,目光又落到楼羡脸上,忍不住皱眉。
“阿羡,你唇角怎么伤了?”
欢娘指尖瞬间收紧。
楼羡却不疾不徐地抬手,摸了摸唇角。
那伤口还未完全结痂。
被他指腹一碰,又泛出一点红。
他笑了笑。
“昨夜读书读得晚了,困倦时不小心咬的。”
沈芳菲一怔。
“好端端的,怎会咬成这样?”
楼羡抬眼,目光越过沈芳菲,落在欢娘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
“许是昨夜心不静。”
欢娘垂着眼,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在心里骂他。
疯子。
沈芳菲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叹了口气。
“你们兄弟几个,没一个叫人省心。”
“你大哥伤还没好,阿凛又总是在外头惹事。”
“如今连你读书都能把自己咬伤。”
楼羡笑道:
“母亲教训的是。”
沈芳菲无奈。
她本就疼几个孩子,只是性子温和,不像赵姨娘那样处处争抢。
如今见楼羡嘴上应得乖,也不好再说什么。
“欢娘,现在有了林娘子帮忙,你也可以尽心打理铺子的事情。”
“夫人放心,奴婢断然不会忘了照顾团哥儿的。”
楼羡坐在一旁,安静看着欢娘。
她跪在地上时,身姿柔顺。
可他知道,她骨子里并不软。
昨夜那一口咬得极狠。
到现在唇角还疼。
他一想到这里,唇边笑意便压不住似的浮了起来。
欢娘察觉到他的视线,根本不看他。
沈芳菲又道:
“赵姨娘那边,近日只怕不会安分。”
“欢娘,你出府时多带两个人。”
“铺子里也让朱氏谨慎些。”
欢娘低声应下,楼羡这才开口:
“母亲放心。”
“书院后街那边,我也会让人看着些。”
沈芳菲看他一眼。
“你倒是上心。”
楼羡笑得温和。
“铺子开在书院后街,若总有人闹事,也扰了书院清净。”
这理由合情合理。
沈芳菲便没有多想。
欢娘却听得心头发紧。
他总是这样。
把私心藏在正当理由里。
叫人明知他别有用意,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从沈芳菲屋里出来后,欢娘本想立刻回清水院。
楼羡却跟了上来。
雨后长廊潮湿,青石砖上泛着冷光。
欢娘听见身后脚步声,没有回头。
“三公子还有事?”
楼羡走到她身侧。
“姐姐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