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暗自羞愧,担心被其他人群体而攻之。
但江涛依旧盯着水面,朱师傅专心掌着舵,而庄大海和王大头也各自望着江面。
大家都在等着收网,谁也没趁机落井下石。
按道理,此刻老张应该庆幸,毕竟没人拿刚才的事挤兑他。
可大家越是若无其事,他这心里却反而不得劲。
毕竟,他当家的话,就算是他儿子,若如刚才那般指手画脚误了事,恐怕早就被他指着鼻子骂半天了,哪能这么轻易揭过去?
可涛子却没有,这种默默包容反倒让他更难受。
或许,这是涛子能当大老板的原因吧。
对待错误,不是一味指责,而是让人自己去反省。
毕竟,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错了心里记着,下次不再犯就行。
只不过,这种滋味,却比挨一顿骂还让人长记性。
老张出神间,渔网沉入水中已有一会儿。
江面渐渐恢复平静,只有拖网划出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
“老板,收网吗?”
王大头上前请示。
网兜入水已有段时间,此时拖网外围水花消停,网里鱼群也不再疯狂乱窜,水面下只剩一团团暗影静静聚着,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再耗下去,等鱼缓过劲,就该冲网了。
之前他打过渔,也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等待。
江涛抬手看了眼手表,两点过十分。
渔网兜了这么长时间,鱼群应该都进网了,这时候收时机正好。
“收网。”
“好嘞!”
王大头早等着这句,和庄大海一左一右拽住网纲。
这回老张没敢再指手画脚,闷头上去默默帮忙。
三人一齐发力,将渔网一寸寸往船上收。
原本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
先是有一片片鱼鳍划出水面,紧接着网里的水越搅越浑,鱼群在网中惊慌乱窜,撞得网壁啪啪作响。
“我的乖乖!”
庄大海看得眼直,“这些鱼怎么长这样?”
网越收越紧,网内的鱼群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大的小的都有,个头差别不小。
那些小些的,身子扁扁的,从侧面看薄得像片柳叶,背部微微隆起,最打眼的是身上那条猩红色的横纹,在阳光下鲜艳夺目,真像古代女子妆匣里那抹胭脂。
大的反倒没那么好看,身上的红纹褪得只剩淡淡的影子,体型也粗壮了不少,模样敦实,少了一股灵秀气。
“这不是火烧鳊吗?”
王大头认了出来,“小时候在江边见过,后来多少年没碰上了,没想到这一网能捞这么多!”
“这小鱼也太漂亮了吧。”
老张也了凑过来。
这几天,跟着涛子打渔,稀罕东西见了不少,可像这么漂亮的鱼,还是头一回碰见。
看着渔网收获满满,江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就说情报系统从没让他失望。
“轻点收,别伤着鱼。小的放鱼护桶里,大的进活水舱。”
小的身上有胭脂色,品相好,当观赏鱼正合适。
大的模样素了些,但肉质肥厚,养殖食用都是一把好手。
两样都是宝贝,各有各的优势。
“明白!”
众人手上动作放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这群长江里的稀客。
渔网从船舷慢慢拖上甲板,湿漉漉的网底兜着满满一坨还在蹦跶的鱼,拍在甲板上啪啪作响。
“快快快,动手!”
朱师傅也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一看这场面,袖子一撸便加入了进来。
江涛给大家分了工。
“朱师傅和王师傅负责挑小的,老张、大海,你俩负责大的。”
“好嘞。”
大的进活水舱,小的进鱼护桶。
只要手速够快,这些鱼就不会缺氧。
“这些小鱼,真他娘的俊啊!”
庄大海笨拙地分拣大鱼,眼睛却直往小鱼那边瞟。
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王大头心中叹气,手上却很麻利地挑着那些巴掌大的小胭脂鱼。
鱼身上的猩红横纹,在日头下艳得晃眼,像抹了一层刚从盒里刮下来的胭脂。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条小胭脂鱼放进鱼护桶里,生怕手劲大了捏坏这层漂亮的小衣裳。
而另一边,老张按照分工,规规矩矩专挑个头大的,双手一抄,那些红纹已经褪成暗红色的成年胭脂鱼就这么一只只被丢进活水舱。
这些大鱼劲儿不小,进了舱砰砰乱撞,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
“哎?这条鱼算大的小的啊?”
庄大海捡起一条啧啧称奇。
鱼身足有筷子长,看着虽有成鱼的敦实模样,但侧身那抹嫣红还在。
“大海,你拿的那个算小的啊!”
王大头急了。
“哦,不好意思。”
庄大海连忙递了过去。
江涛伸手接过来,掂了掂,“这条留着做种鱼不错。”
说完,轻轻放进了鱼护桶里。
桶里的小鱼本来还在乱窜,这一搅和,扑腾得更厉害了,红的粉的挤作一团。
王大头看得心里直咋舌。
这也太好看了吧。
“老板,这桶里的小鱼,怕得有个百十来条了吧?”
“差不多。”
江涛点点头。
小的自己留一些养着观赏,剩下的当观赏鱼卖。
活水舱里那些大的,留一部分吃,其余按食用鱼卖掉。
也不知这一网总共能出多少斤。
江涛正琢磨着,却听朱师傅开口了。
“老板,要不要再下第二网碰碰运气?”
跟着江老板打渔,每次一网下去就跟捞自家鱼塘似的,都不用费什么功夫。
这江里还有什么鱼,是老板捞不到的?
“不用。”
江涛摇头。
他打渔可不是碰运气,情报里说的胭脂鱼群,这一网已经兜上来了,再下一网纯属白费功夫。
“那行吧。”
朱师傅也没多说。
几个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大鱼小鱼就挑拣完了,各自归置在活水舱和鱼护桶里。
“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江涛直起身,看了一眼天边。
夕阳西沉,江面波光粼粼,仿佛洒了一层碎金子。
朱师傅用江水洗了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回驾驶舱。
丰收返航。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轰鸣,船头调转,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满载着胭脂鱼,向来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