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
许令绒手里的铁夹子直接掉了下去。
她腿软踉跄一步,软倒在地。
“什么小孩?”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许令绒这回一点都没有想错。
谢拦鹤淡淡地道:“肚子里的。”
许令绒倒吸一口冷气。
她扒拉着谢拦鹤的小腿,然后慢慢爬起来:“你是说,沈秋死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谢拦鹤点头。
……许令绒问:“她自己知道吗?”
谢拦鹤没说话,宋统领道:“应当是知道的,我们搜查了沈秋的住处,在里面发现了她和情郎的信,信中提到了孩子。”
和情郎的信。
那意味着沈秋这个孩子是带着爱意怀上的。
所以绝对不可能自杀。
巨人观身上的红痕,无法辨认到底是有人浑水摸鱼,故意在沈秋捞上来的尸体上面动手脚,以此来确定其非自杀,还是凶手所做。
但这个婴儿几乎可以笃定,沈秋绝不是主动寻死。
许令绒默然一会儿,道:“这孩子看着有几个月了吧,都生出骨头来了,要不我们也一起好好安葬了。”
她看向谢拦鹤。
谢拦鹤点头:“可以。”
许令绒眉头紧锁,站在谢拦鹤身后,低头不再说话。
后面便是宋统领向谢拦鹤汇报调查进度,情郎的身份他们在查了,可以确定进宫后二人仍旧有来往,对方要不是皇亲贵胄能出入宫门,要不就是有什么通道传信宫内外。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新的事情,许令绒又跟着谢拦鹤离开。
只是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内刑阁里面不透光,所以察觉不对天色变化。
许令绒心事重重地贴着谢拦鹤,一言不发。
“晦气到了?”
许令绒刚杀人就能抛尸,谢拦鹤能瞧得出来她并非真的被吓到。
原想着让她的口无遮拦吃个教训,不料效果比自己想的好。
许令绒回过神,摇摇头:“晦气什么啊,就是个可怜人罢了。”
“那孩子?”
“沈秋。”
孩子还没出世,意识都没形成,最可怜最受罪的还是沈秋自己。
她是怎么带着绝望和伤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坠入深渊的?
许令绒感觉心底闷闷的。
如果说她是一场参与游戏的玩家,这里面的诸多npc本来在她眼底只是代码,很难参与其中,为此共情。
但是随着参与度越来越深入,许令绒渐渐觉得自己也成了npc中的一员。
她为参与这场游戏的人感到难过。
“后宫就是不见血的屠杀场,每年不知死多少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谢拦鹤道,“她只是输了,如果她赢了,就会是别人躺在那里。”
许令低着头:“那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嘛。”
道理大家都明白。
但想完全地抛开感情,许令绒做不到。
她觉得容斜月这种人肯定理解不了。
许令绒越想脑袋就垂得越低,怎么就选中她做这个任务呢?
一只冰冷的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似乎还不熟练做这种安慰人的动作,所以拍的力度很大,活像是在拍西瓜。
“你查不清楚真相,她只会死不瞑目。”
许令绒:“……”
许令绒难得升起来的一点伤春悲秋就这么被打散了。
许令绒:“咱们这是去哪儿?”
容斜月没有送她回渡厄司,走的是一条陌生的道。
得知了沈秋是有孕被杀,许令绒还挺想回去和系统对一下事情的进展。
谢拦鹤道:“宋沉透露给你的消息唯有怀孕,以及有个情郎,你难道不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吗?”
许令绒当然想了!
“可是我,我这种身份怎么才能知道呢?”虽然是渡厄司的人,但许令绒知道,她这个渡厄司人身份,不过是沾了容斜月的光。
她既无法带着渡厄司的下属直接外出办案,也无法和宫中贵人介绍自己是渡厄司人。
明面上仍旧是地宫掌事,负责照顾龙爷。
“你是怎么想的?”谢拦鹤问。
许令绒就是纯摆烂加躺赢类型。
她小嘴抹了蜜似的:“当然是跟着大人您走,没有大人,我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
说白了,宋沉会说那些信息,就是因为有容斜月陪着她。
许令绒心里门儿清,所以容斜月在现场,宋沉仍旧没有把所有信息都说出来,定然是因为那些话在宋沉眼中不属于她能听的。
谢拦鹤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是否应该告诉我,张九到底是如何死的。”
许令绒脸上的谄媚笑容顿时僵住了。
张九的身上没有伤口。
谢拦鹤是唯一知道张九是在许令绒手中暴毙而亡。
许令绒咬着唇:“这事儿不是都已经翻篇了吗?您怎么还问呢?”
谢拦鹤道:“那时候翻篇,新的一天自然要翻新的一篇,只是往前翻和往后翻,都是翻篇。”
强词夺理!
许令绒道:“你干嘛好奇这个?张九的死和你又没关系,他对我不轨,然后被我杀了。”
“你,你当时,”提起来这个,许令绒也有问题,“既然你有处理尸体的手段,干嘛还要让我把尸体扔到井里去。”
当时她惊恐到大脑放空,后面也一直不敢再去看。
这几天事情太多,导致她忽略了这一点。
容斜月既然拥有将尸体妥善处理的能力,何必让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把张九的尸体扔到井里,而后再偷偷带出来呢?
除非,他就是故意折磨她!
谢拦鹤冷笑:“我问你问题,就是为了让你反问吗?”
许令绒干脆捂着耳朵耍无赖:“不行不行,如果你想听撒谎的话,我可以编一个给你,真相我不能告诉你。”
许令绒抬起眼睛,清澈透亮的眸子里倒映出谢拦鹤的脸:“真的不可以,起码,暂时不可以。”
如果有一天她的任务要完成了,又或者任务失败,世界要毁灭了。
许令绒一定会告诉谢拦鹤。
谢拦鹤轻声道:“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说完他就转身朝前。
许令绒跟上,瓮声瓮气道:“不说就不说,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故意的。”
谢拦鹤道:“猜的很好,下次别猜了。”
许令绒:“……”
-
他们最后的目的是上北房。
许令绒还是头一回来上北房。
上北房便是下北房的定投上司,杂役宫女太监全部都归他们管。
谢拦鹤拿出了腰间令牌在后门位置晃了一下,看门的太监立刻放他们进去了。
声音很轻,似乎就是怕别人听见看见。
许令绒不自觉地也放低了声音。
“这几日宫里头闹得厉害,还请二位大人快些查完快些出来,”小太监低声道,“虽然德妃娘娘受了训斥,咱们的禁足解了,但她对沈姑姑的死耿耿于怀,一直令人盯着这边。”
“二位大人,请吧。”
许令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来到了沈秋的房间!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如果没有容斜月,她还打算问问系统有没有办法可以混进来。
门一推开,她就迫不及待冲了进去。
“斜月大人,这天下真的没有比您更好更厉害的上级了,能给您做事,真是我的福气!”
许令绒拿出火折子,偷偷摸摸地到处观看。
“擦”一声,周围全都亮了起来。
谢拦鹤点上了烛台。
“嘘嘘嘘,”许令绒大惊:“不是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德妃还派人暗地里盯着呢。
“你怎么一会儿胆子比鸡都小,一会儿又比谁都大?”
谢拦鹤觉得许令绒最有意思的就是矛盾。
她不管演起来害怕还是胆大,都分外逼真。
杀人的时候,眼神里的冰冷和凛然,抛尸完全不顾身上的高热和刺痛,这两点会让他误以为这是个杀人的好苗子。
可她的胆子又比谁都小,简直娇气得不得了。
许令绒听出来了谢拦鹤的嘲讽:“那,那你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不怕,可德妃倘若将我抓去了怎么办?”
“抓去了你就说你是我的人,”谢拦鹤漫不经心地道,“我是天子宠宦,这不是你说的吗?德妃一个一年连三面都见不到皇帝的人,怎么和我争?”
……
怎么又提到了宠宦的事情。
许令绒当时也就是随口一提,后面也老实了。
她小心翼翼道:“德妃不是四妃之一吗?她真的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谢拦鹤挑眉:“谁告诉你,四妃就一定能见到皇帝?”
“猜的。”
虽然原着当中说了后宫佳丽三千,暴君从来不踏足。
可是都当妃子了,就算不上床,总不能连个面都见不到吧。
谢拦鹤道:“她们见不到。”
“为什么?”
许令绒追问:“他既然不喜欢这些人,为什么还要设后宫妃位,如果是为了前朝安稳,又为何不宠幸她们?”
谢拦鹤露出一个假笑。
“我的提议仍旧有效,如果你想做妃子,我会向陛下举荐,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放心,以我受宠的程度,定然保你能得到陛下唯一的宠幸。”
“到时候,你能生个皇子,也未可知呢?”
谢拦鹤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诱惑:“你想杀了暴君,这是很伟大的志向,可是杀了他之后呢?难道你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做皇帝吗?”
“许令绒,太后这个位置,可是全天下最珍贵的,比皇后还要尊贵,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我为什么要捧你上位,你就当我相中了你的天赋,你很讨人喜欢,是不是?”
“能成为太后娘娘的心腹,日后我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用伺候那疯子,你懂吗?”
将自己的动机,给许令绒的诱惑,谢拦鹤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已经让她见识过,他拥有的权势。
如果许令绒足够聪明,就会选择正确的那条路。
但正确,也是错误。
谢拦鹤死死地盯着许令绒。
许令绒打了个哆嗦,她感到了一阵恶寒。
伸出手,摸了摸谢拦鹤的脑袋:“没发烧啊,亲爱的斜月大人,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谢拦鹤:“什么亲爱的?”
许令绒挥挥手,不怎么在意,继续翻找起来了房间。
既然容斜月都说了点灯没事,那她也不管了。
和容斜月相处的这些日子,许令绒也已经摸透了他的秉性。
他喜欢走钢丝,但绝对不会真的让自己处于危险的环境。
许令绒完全没把他刚才那些话放在心上。
完全当他是在发疯。
谢拦鹤精致的面孔隐藏在暗影里:“为什么?”
“沈秋的屋子保护的真好,和张太监那会儿的完全不一样。”
许令绒打量四周,即便已经被人查过一轮又一轮,沈秋的屋子还是很整齐。
她想了想,定然是因为德妃的施压,导致所有人都很谨慎,不让这里显得太过分。
被子都被铺好了放在床上,可能是调查此事的人翻查完了之后又将屋子给重新规整了一遍。
许令绒若有所思,这事儿有各方的手插进来,那些常见的地方肯定不会藏东西。
沈秋是个女孩,还是个有着心爱男人的女孩,结果在妙龄时间揣着肚子里的孩子进了宫做一个小小的宫女。
甚至都不是做妃子。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曲折呢?
德妃为了沈秋这么劳师动众,到底是真的姐妹情深,还是……
许令绒疯狂翻脑子里的回忆。
原着中她只记得提过一嘴,但是关于德妃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妹妹弄死容妃的具体过程,她的印象极其模糊了。
弄死容妃。
利用沈秋弄死容妃?
沈秋,是被献祭的吗?
许令绒直接躺在了那张床上。
谢拦鹤眼皮子一跳:“你做什么?”
“我在思考,如果我是沈秋,我定然每天晚上都夜不能寐。”
这可比许令绒的处境还要艰难的多。
许令绒闭上眼睛,仔细揣摩,“开始我一定会流泪,但紧接着我就会认命,可我的孩子出现,会让我无法认命……”
谢拦鹤探究的眼神看向许令绒。
许令绒左边躺一下,右边躺一下,双手捂着脸,最后又趴下,紧接着又想到什么坐了起来。
谢拦鹤:“……”
是他高看她了。
许令绒却忽然道:“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