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窗被“吱呀”一声关上,将院外那两只的聒噪彻底隔绝开。
书房内,檀香袅袅。
气氛陡然从喧嚣转入了静谧。
君行止站在书案旁,指尖刚要翻开文书,却因姜绯容那句漫不经心的“醋溜藕片”顿了顿。
嗯,这说得一定不是他。
毕竟,他不需要像外面那两个蠢货一样大呼小叫地索要关注。
他是用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堂而皇之地占据她的时间和空间。
“太子哥哥坐吧。”
姜绯容懒洋洋地靠进黄花梨木椅背,歪斜的坐姿与这方正书房格格不入,却偏偏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慵懒,“安眠,看茶。”
君行止下颌线微绷,走到案前落座。
视线扫过案上随意摆放的物件,骨子里对“规矩”病态的执着瞬间发作:
书脊必须对齐,笔洗必须居中,就连袖口拂过桌面,都要确保没有一丝褶皱。
调整完这一切,又细致地抚平了袖口因动作产生的细痕,他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
“关于昨晚宴席上你提的那几点,孤已命属官连夜修改完毕。”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折子,郑重推到姜绯容面前。
修长的指尖点在封面,语气是惯常的运筹帷幄,“城南三十里外的废弃营房,如今已划拨为流民安置点。这是初步的方略。”
紧接着,他有条不紊地陈述着,“另外关于安置,孤另拟了三条准则:以工代赈、药材统购、户籍严查。”
嘴上一丝不苟,那双看似专注的凤眼,却越过了案头的文书,直勾勾地落在姜绯容那张毫无规矩可言的脸上。
歪斜的坐姿,松散的衣襟,还有那双半阖着、仿佛随时会睡过去的漂亮眼睛。
若是换作东宫幕僚,此刻恐怕已经被拖出去杖责二十了。
但此刻,君行止薄唇微动,那句“坐有坐相”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却咽了回去。
“看看这方略。”他屈起食指,关节在纸面上敲了敲,“若觉得哪里不妥,孤现在便改。”
姜绯容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随即“啪”地合上折子,随手推了回去。
“这些枯燥公文我看着就头疼。”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太子哥哥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该多劳心。我只管提想法,其他的,太子哥哥看着办吧。”
那张折子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回他手边。
若是旁人敢如此敷衍国事,君行止早已雷霆震怒。
可此刻,看着安乐那副对着他理直气壮的懒散模样,他半点火气生不起来,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这种“被需要”的全能感,精准击中了他骨子里那股根深蒂固的掌控欲。
“既觉得头疼,便不看了。”他将折子重新收入袖中。
窗外,两人的声音隐隐传来。
君行止忽然计上心头。
他佯作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声音平稳:
“安乐若是不介意,孤明日便从东宫调一队卫队过来,替你守住公主府大门。”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是一招绝杀。
换了东宫的卫队,旁人都进不来了,只有他可以明目张胆地随时出入。
姜绯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子殿下看着老实,心思可一点都不老实。
她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嗅到来自对方淡淡的香气,君行止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费心调东宫卫队就不必了。”近距离看着他,姜绯容目光流转,眼底漾开一抹戏谑的笑意:“与其防着外人,不如防着点某些……披着羊皮的狼?”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君行止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骨泛出青白色。
……竟然被看穿了。
但他是什么人?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储君!
他面不改色地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毫不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此次义卖,你公主府的库房出力颇多。”
“应该的。”姜绯容往后退去,重新靠回椅背。
君行止垂下长睫,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刚才那一瞬的失态。
“不能真让你出。孤已吩咐户部将账目单列。这部分的折损,会直接走东宫的私库,补到你的账上。”
“嗯?”姜绯容眉梢微挑,“补我的账?太子哥哥这算不算以权谋私?若是让御史台知道了,怕是要参你一本。”
“东宫私库的进出,御史台的手,还伸不到孤的私账上。谈不上以权谋私。“
姜绯容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子哥哥的小金库呀!”
不愧是中了“恋爱脑”病毒。
这太子如今竟连小金库都想着贴补她了。
君行止缓缓补充道:“后续的单子,孤回去核对无误后,会让人直接送到公主府的账房。”
说完,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你既出了银子,余下的事便不用再操心了。好好歇着罢。”
他立在书案旁,似乎打算告辞,视线却落在她随性散漫的面容上,脚下的步子迟迟没有迈出去。
“太子哥哥这是打算走了?”
姜绯容仰起头,眉眼弯起一个明媚的笑意,毫不吝啬地表达,“还真要多谢太子哥哥了,有太子哥哥在,我这日子过得可太舒坦了!”
君行止垂下眼皮。
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入她带笑的眼眸里。
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他听惯了各式各样的阿谀奉承。
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直白的语调,说有他在日子过得舒坦。
这种被人依赖的错觉,精准击中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你既唤孤一声哥,孤自然会替你将这些琐事料理妥当。”他说完,有些僵硬地别开视线。
姜绯容笑得更甜了,“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一连串的“哥哥”像糖豆一样不要钱地砸过来。
君行止耳畔都红了,不自在地开口解释道,“皇家子嗣,本就不该为这些市井阿堵物费神。”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规矩,可对同样出了大头的宁王那边,他是看都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