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空调开得足,苏云云后颈发凉。
顾明远把报表推过来。
“自己看。”
苏云云没动。纸张边角锋利,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
“上个月,全省铺货量不到预估三成。”顾明远摘下眼镜,揉揉眉心,“药店压款,医院退货。司景没告诉你?”
苏云云手指蜷了蜷。她每天接十几个电话,催款的,退货的,司景只说“在想办法”。
“他忙。”她说。
顾明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掉眼神。
“广告必须加,电视,广播,公交站牌。”他语气不容置疑,“钱我来出。”
苏云云终于拿起报表,数字刺眼,她想起发布会那天,医生们发亮的眼睛。
“顾院长。”她开口,“药不是消费品。”
“哦?”
“广告打出去,患者点名要,医生开不了处方,反而砸手里。”她顿了顿,“得让医生先信。”
顾明远手指敲桌面,嗒,嗒,嗒。
“两个月。”他说,“市场不等人。”
“那就先给医生用。”苏云云说,“省一院,省二院,中心医院。消化科一线大夫,免费送样品,每人十盒。用完了,看反馈。”
“白送?”顾明远皱眉。
“成本价都回不来。”苏云云直视他,“但医生一句话,比广告管用。”
沉默漫开。空调嗡嗡响。
顾明远忽然笑了。“你倒是信得过自家药。”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两个月前,她站在这里看发布会散场,现在,路牌广告位空着,等着新海报。
“司景知道吗?”顾明远问。
“他会支持。”
“未必。”顾明远靠回椅背,“商人看重现金流。你这是拿钱打水漂。”
苏云云没回头。“那就当交学费。”
“样品批文我下午签字。”他说,“但你得亲自跟进度。一家一家送。”
“好。”
“还有。”顾明远声音沉下来,“邀请函的事,有消息了。”
苏云云的背脊绷紧。
“国际消化病学会年会的邀请函。”顾明远说,“我提名了你。”
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转身。
“为什么?”
顾明远摊手,“你的药,够格。”
“条件呢?”
“没有条件。”顾明远笑了,“真要说,就是别给我丢脸。”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烫金logo在灯光下闪。
“拿去吧。”
苏云云没接。信封边缘割着视线,五年前,她收到过类似的东西,学术会议,邀请函。
“怕了?”顾明远挑眉。
“不敢。”她接过信封。指尖冰凉。
走出院长办公室,司景在走廊抽烟。看到她,掐灭烟头。
“谈崩了?”
“谈成了。”苏云云把邀请函插进包里,“样品免费送医院。”
司景脸色一变。“钱呢?”
“后续订单补。”
“放屁。”司景一把抓住她手腕,“顾明远给你下套呢!现在送出去,以后定价权就在他手里!”
苏云云的包带勒着肩膀,她挣了挣,没挣脱。
“松手。”
“苏云云!”司景压低声音,“你信他?他顾明远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苏云云盯着他眼睛,“但药得卖出去。否则三个月后,厂子就得关门。”
司景松了劲。他眼底发红。
“我查过账。”他说,“顾明远最近在接触风投,他想把你的药包装成项目,转手卖掉。”
苏云云的呼吸停滞一瞬,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过来,车轮声嘎吱嘎吱响。
“我知道。”她说。
司景愣住。
“五年前我就知道。”苏云云的声线很平,“他顾明远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这次帮我,是因为药有潜力,能卖高价。”
“那你——”
“但我需要时间。”苏云云的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向窗外,“样品送出去,医生用上了,口碑起来,到时候,就算他想转卖,也得掂量掂量。”
司景忽然笑出声,他松开手,揉揉眉心。
“你比我想的狠。”
“彼此彼此。”苏云云拉好包链,“邀请函你看见了?”
“看见了。”司景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国际年会。顾明远这次下血本了。”
“他想让我在国际场合站台。”苏云云说,“然后顺理成章把专利打包出售。”
“你答应吗?”
“答应。”苏云云的嘴角扯了扯,“为什么不答应?没有他铺路,我们连门槛都摸不着。”
司景沉默良久。
“行。”他说,“我陪你疯。”
样品分发下去的头一个月,苏云云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她每天接到几十个电话,有医生问用法用量的,有护士反馈患者反应的,更多的,是催货的。
“苏总,王主任那边说效果不错,想再要二十盒。”小李翻着记录本。
“给他。”苏云云盯着电脑屏幕,“但记好账。下次按订单走。”
“可是——”
“没有可是。”苏云云的鼠标点得咔哒响,“白送不是长久之计。”
小李闭嘴出去了,办公室重归安静,苏云云的视线落在手机屏保上,一张老照片,大学实验室,她和导师,导师去年过世了,临终前说:“丫头,药做好了,就值。”
她揉揉太阳穴,窗外天色擦黑。
司景推门进来,扔给她一份文件。
“省一院的汇总报告。”
苏云云立刻翻开,第一页是数据对比,有效率,副作用发生率,患者满意度。
数字很漂亮。
她往后翻,手写备注栏里,有医生签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起效快,耐受性好,建议推广。”
手指微微发抖,她合上文件。
“看完了?”司景问。
“看完了。”
“信了?”
“信了。”苏云云的喉咙发紧,“司景,我们可能……真要成了。”
司景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侧脸模糊不清。
“顾明远昨天找我。”他说。
苏云云的肩膀塌下来。
“他问我,愿不愿意接盘。”司景吐出一口烟,“溢价三成,买断专利和生产线。”
“你怎么说?”
“我说我得问你。”
苏云云盯着他的背影,烟头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告诉他。”她慢慢说,“等年会开完再说。”
司景掐了烟。
“苏云云。”他转过身,“你真打算去?”
“去。”
“万一他当场宣布转让?”
“那就宣布。”苏云云的指甲掐进掌心,“只要药能上市,谁当老板,重要吗?”
司景走过来,手按在她肩上。
“重要。”他说,“你熬了五年,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苏云云的视线模糊了,她眨眨眼,把热意压回去。
“我知道。”
样品发放的第二个月,订单开始回流。
最先动起来的是省一院,采购科直接打电话,要五十件货,预付三成。
苏云云的嗓子眼发干,她让财务确认款项。到账短信响起时,她正在车间看包装线,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数字,五位数,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走到更衣室,锁上门,背靠着铁皮柜,慢慢滑坐在地。
五年。
从实验室到工厂,从原料到成品,从无人问津到预付款。
她捂住脸,肩膀抖动。
手机又震,司景的消息:“省二院下单了,一百件。”
苏云云的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
她扯出笑,比哭还难看。
回到办公室,小李冲进来,脸兴奋得发红。
“苏姐!中心医院的刘主任让你去一趟!说有急事!”
苏云云的冷汗瞬间下来,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说。”小李喘口气,“他们科室要开专题会,推广我们的药!让你去介绍下药理机制!”
苏云云的腿一软,跌坐进椅子。
“苏姐?”
“没事。”她摆摆手,“安排时间。”
小李跑出去,办公室重归安静,苏云云的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油绿,新长出来的藤蔓垂到桌沿。
她拿起手机,给司景打电话。
“接了。”她说,“中心医院要开推广会。”
司景在电话那头笑。“听见了,小李吼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你故意的?”
“对啊。”司景说,“就得让他们知道,苏云云的药,成了。”
苏云云的视线又模糊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司景。”
“嗯?”
“谢了。”
“谢个屁。”司景笑骂,“晚上请我吃饭。”
“好。”
挂断电话,苏云云的视线落在邀请函上,烫金logo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专利转让意向书,顾明远上周给她的,条款苛刻,但价格诱人。
她没签字。
手机震了一下,顾明远:“年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云云回:“准备好了。”
“好,周五我陪你去会场。”
“不用,我自己能行。”
“客气什么。”顾明远说,“你是我们院的骄傲。”
苏云云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最后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