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苏云云被人群簇拥着。几个年轻医生围上来，递名片的手伸到她面前。“苏教授，您这个数据太扎实了，我们医院消化科收了不少这类病人。”说话的医生戴黑框眼镜，语气热切，“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后续临床合作的事想请教您。”
苏云云接过名片，扫了眼，省人民医院消化科主治医师，李维。
“李医生客气了。”她从包里摸出名片夹，抽一张递过去，“数据报告电子版我回头发您，里面有详细病例分析。”
李维眼睛亮起来。“太好了！我们科上周收了个顽固性腹泻的病人，常规方案压不住，您这药要是真像数据里说的——”
“李医生！”身后有人拍他肩膀，“别堵着人家苏教授，后面还排着队呢。”
人群里爆出笑声。苏云云顺势侧身，瞥见司景站在三步外，正跟个记者聊什么。他说话时手势比划得随意，记者频频点头。
她收回视线，继续应付眼前的医生。
“苏教授，我是省中医药学会的，姓赵。”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递上名片，“您这个研发思路很新，用现代制药技术改良经典方剂，我们学会最近在推这个方向，不知您有没有兴趣来做个专题讲座？”
苏云云捏着名片，指尖摩挲纸边。“赵会长抬举了。讲座不敢当，交流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会长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让秘书排档期。”
手机震动，苏云云扫一眼——司景发的消息：“别答应太爽快，留点余地。”
她抬眼瞪过去。司景正背对她，跟记者聊得热火朝天，像什么都没干。
什么人啊。
她收起手机，对赵会长笑：“我下周排期满了，下下周三之后可以，具体时间我助理跟您对接。”
赵会长连声说好。
人群渐渐散开。苏云云走到角落喝水，后背衬衫湿了一片。台上那四十分钟，她都没觉得紧张，下台反倒后怕。
“苏姐！”小李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泛着红光，“我数了，三十七张名片！还有两个说要写报道的记者！”
苏云云拧瓶盖的手顿了顿。“三十七？”
“对！我刚才偷偷数的。”小李压低声音，“还有个制药厂的业务员，问我咱们这药什么时候量产，能不能谈代理。”
苏云云皱眉“业务员？”
“就那个穿灰西装的，站第三排。他递了张名片，让我转交你。”小李从兜里掏出名片，纸边有点皱。
苏云云接过来，华瑞药业，区域经理，刘强。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先放放。”
“苏姐，这公司我查过，挺大的。”小李凑近，“要是能谈下来——”
“我说先放放。”苏云云声音不大，语气却硬。
小李缩了缩脖子。“哦。”
苏云云缓了口气。“不是冲你，这药还没走完审批，谈代理太早，我不想让人拿话柄。”
小李点头。“明白。那名片我收着，等时机合适再说。”
苏云云拍了拍她肩膀。“辛苦了。”
走廊那头，司景送走记者，慢悠悠晃过来。
“怎么样苏教授，第一场发布会，感觉还行？”
苏云云斜他一眼。“你刚才跟记者聊什么？”
“没聊什么。”司景掏手机，翻出条录音，“她说要写人物专访，我帮你挡了。”
“帮我挡？”苏云云挑眉，“我什么时候说不想接受采访？”
“你现在想？”司景收起手机，“行，我打电话叫她回来。”
苏云云咬牙。“司景！”
他转身看她，眼里带着笑。“逗你的。专访不急，等产品铺开再说。现在采访你，问的无非是‘研发辛不辛苦’‘背后有什么故事’，没意思。”
苏云云怔了怔。
他说得对。她最怕就是别人问她“为什么做这个药”“有什么故事”，那些东西说多了矫情，说少了假。
“行，听你的。”她拧上瓶盖，“走吧，回去收拾。”
“急什么？”司景下巴抬了抬，“那边还有几个医生没走，等你呢。”
苏云云顺他视线看去，三个穿白大褂的站在电梯口，正朝这边望。
她认出来，是省中医大附属医院的。
“他们找我有事？”
“刚聊了几句。”司景说，“说想了解药物配伍的细节，估计想抄方子。”
苏云云瞪他。“抄方子？”
“开玩笑的。”司景推她后背，“去吧，人家等着呢。”
苏云云走过去。三个医生里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戴金边眼镜，气质干练。
“苏教授，冒昧了。我是附属医院消化内科的，姓陈。”她伸出手，“您刚才讲的病例，有个地方我想请教。”
苏云云握上去。“陈医生请说。”
“您提到有个病例是老年患者，伴发糖尿病。这类病人的用药剂量怎么把控？我们临床上也常遇到，但不敢轻易调整方案。”
苏云云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年患者代谢慢，加上糖尿病影响，剂量确实要小心。我们临床试验里对这类人群做了分层分析，数据在第七页ppt——”
她边说边比划，陈医生听得认真，旁边两个年轻医生掏出本子记。
司景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小李凑过来。“司总，你说苏姐这药，真能成吗？”
司景没转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能。”小李说，“你看那些医生，听得眼睛都亮了。”
司景笑了笑。“那就成了。”
“啥意思？”
“医生愿意问细节，说明真感兴趣。”司景说，“要是客客气气说‘辛苦了’，那才完了。”
小李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那个老主任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人家是来捧场的。”司景说，“顾明远叫来的人，面子到了就行。”
小李咂咂嘴。“你们这些人，心思真多。”
司景没接话。他看苏云云跟陈医生聊完，又掏出手机加微信。她说话时表情专注，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五年前她说要回来，他以为只是说说。
现在看，她真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苏云云送走最后一批医生，走到窗边透气。夜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她掏出手机，看到顾明远发来的消息：“辛苦了。明天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邀请函的事还悬着。顾明远没说请谁，但她猜得到。
她回：“好。几点？”
顾明远回得很快：“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苏云云收起手机。司景走过来，递杯咖啡。“谁发的消息？”
“顾院长。”苏云云接过咖啡，抿一口，苦味散开，“叫我明天去办公室。”
司景挑眉。“说什么事没？”
“没。”
“那你去？”
“去。”苏云云看着窗外，“都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
司景没说话，只拍了拍她肩膀。
停车场灯光昏黄。苏云云上车，系好安全带。司景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
“明天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我跟你去。”
“司景。”苏云云转头看他，“你到底怕什么？”
司景握着方向盘，沉默几秒。“我怕你被人当枪使。”
苏云云愣住。“什么意思？”
“顾明远这个人，我看不透。”司景说，“他帮你开发布会，又叫你明天去办公室。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苏云云说，“但总得听他说完。”
司景叹了口气。“行，那我在楼下等你。”
“随你。”苏云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明暗交替。
她想起五年前，顾明远送她上火车时说的那句话：“省城的机会多，但机会多了，容易挑花眼。记住自己要什么。”
她现在要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药做出来了。发布会开了。医生认可了。
接下来呢？
苏云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那就走下去吧。
不管明天顾明远说什么，她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