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景的办公室挂起地图，六个县的标注全用红笔圈出来。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马克笔点了点最远的那个县，又移回来，两个月前他跟老前辈提出县域配送专线的想法，老头没当场拍板，只说让他跑一圈再谈。
司景跑了。
凌晨四点出发，晚上十一点回，每个县的卫生院他都进去转了转，跟院长聊，跟药房主任聊，跟门口小卖部的老板也聊。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糟。
六个县里，四个县的乡镇卫生院没有固定配送商，药品采购全靠院长自己开车去省城，一次拉一后备箱，够用半个月。有的卫生院甚至连冷链运输都没有，疫苗和生物制剂全靠冰袋凑合。
司景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数字，翻到最后一页时，上面写着“天赐良机”四个字。
他打电话给老前辈，约了晚饭。
老前辈选的馆子，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包间里摆着红木圆桌，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匾。
司景把六个县的调研报告放在桌上，厚厚一摞。
老前辈翻了翻，没说话，先夹了一筷子菜。
“吃，边吃边说。”
司景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前辈，六个县我都跑遍了。条件最成熟的是平川和永宁，这两个县离省城近，人口多，卫生院辐射半径大，配送成本可控，平川县第二卫生院院长跟我说，他们现在采购药品要走三层审批，等批下来，急用药都变慢用药了。”
老前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你怎么回复他的？”
“我说，如果我能做到二十四小时送达，他要不要？”
“他要了？”
“要了。”司景说，“但他也提了个条件，价格不能高于省城医院的采购价。”
老前辈笑了一声。
“这小子精明。”
“他不精明，我会更谨慎。”司景说，“精明说明他真想做事。”
老前辈端起茶杯抿一口，视线落在报告上。
“你算过账没有？配送专线需要多少车？多少人？冷库要不要建？”
司景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财务测算表。
“前期投入主要是冷链车和周转仓库，我算过，平川和永宁两个县同时铺开，第一笔资金需要一百二十万。车辆折旧、人员工资、油费过路费，综合下来，第一年毛利大概能做到三十万。”
“第一年不赚钱？”
“第一年不亏就是赚。”司景说，“县域市场的核心是养，不是赚。只要把配送网络搭起来，后续的服务费、代采费、增值服务，全是利润增长点。”
老前辈把报告推回去。
“钱呢？”
司景沉默两秒。
“我手上有六十万，缺口六十万。”
“找银行？”
“银行不会给我这个体量的公司贷款。”司景说，“我想找合伙人。”
老前辈的眼睛眯起来。
“谁？”
“苏云云。”
老前辈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刚缓过来，你让她投钱进你的盘子？”
“不是投钱。”司景说，“我想让她以药品供应入股。她的药进了省二院、省一院，很快还会进中心医院。如果她的药能通过我的配送网络铺到县城，对双方都是双赢。”
老前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跟她谈过？”
“没有。”司景说，“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老前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司景，“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压力多大？顾明远那小子还在打她的专利主意，她一个人撑研发、撑生产、撑销售。你这时候跟她谈合作，她哪有精力？”
司景没说话。
老前辈转过身。
“但我要是你，我照样去找她谈。”
司景抬眼。
“生意场上，时机永远比人情重要。”老前辈说，“你去找她，把账算清楚，把前景讲明白。她要是愿意，你们就一起干。她要是不愿意，你也别强求。”
司景站起来。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时机比人情重要，但人情比时机长久。”司景说，“我不会让她吃亏。”
老前辈摆摆手。
“去吧，去跟她谈。谈成了，我给你们站台。谈不成，你回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司景走出饭馆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苏云云的工厂。车间灯还亮着，苏云云穿着白大褂，站在包装线前，手里拿着一盒刚封好的药，正对着灯光检查。
“这么晚还不走？”
苏云云回头，看见司景，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事。”
苏云云把药盒放回流水线，摘下手套。
“谈什么？”
司景靠在门框上，把县域配送专线的想法说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财务测算表。
苏云云接过，看了两分钟，抬起头。
“你要我投什么？”
“投你的药。”司景说，“你的药，走我的配送网络，从省城到县城，二十四小时送达。我收你配送费，比你找第三方物流便宜三成。”
苏云云把测算表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毛利数字，笑了。
“第一年不赚钱，你还这么有底气？”
“因为我知道第二年能赚。”司景说，“平川和永宁只是试点。一旦跑通模式，剩下的四个县，三个月内全部铺开。到时候，你的药覆盖六个县的卫生院，是什么概念？”
苏云云的视线落在测算表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让我想想。”
“行。”司景说，“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转身要走，苏云云叫住他。
“司景。”
“嗯？”
“你这半年，变化挺大。”
司景回头，笑了笑。
“你不是也一样。”
苏云云没接话，转身看向流水线。包装盒一个个滑过，封口机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明天。”她说，“明天我给你答复。”
司景点点头，走出车间。夜风吹过来，带着工厂特有的药味，苦涩里透着一丝凉意。
他掏出手机，给老前辈发了条消息：“她说明天给答复。”
老前辈秒回：“她答应了。”
司景盯着屏幕，笑了。
他关上手机，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工厂大门时，后视镜里，苏云云站在车间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司景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第二天下午，苏云云发来微信：“我要二十的股份，现金入股，三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你去找银行，我做担保。”
司景看完，打了电话过去。
“你这算盘打得响。”
“跟你学的。”苏云云在电话那头笑，“怎么样，接不接受？”
“接受。”司景说，“明天签合同。”
挂断电话，司景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平川和永宁两个县上画了个圈。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前辈发了条消息：“她答应了，还加了码。现金入股三十万，剩下三十万她做担保。”
老前辈回了四个字：“我没看错。”
司景放下手机，看着地图。红圈在灯下格外醒目，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那两个县的名字。
平川，永宁。
两个月后，他要在这两个县铺开配送网络，半年后，他要覆盖周边四个县。一年后，他要让整个省城的县域市场，都知道“司景配送”四个字。
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写的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县域医疗配送网络扩张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合作方”一栏写下：苏云云。
然后他合上文件，锁进抽屉。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小李探进半个身子。
“司哥，平川县第二卫生院的刘院长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配送。”
司景看了眼手表。
“告诉他，下周一。”
“这么快？”
“快？”司景笑了笑，“我等了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