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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和叶琉璃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叶琉璃的手倏地收紧。

下一刻,四面八方的镜中,所有的“她”都开始动了。

有的向前走,有的向后退,有的侧过头,有的弯下腰,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无数个叶琉璃,无数种姿态,从镜中注视着她,围困着她,逼近着她。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天旋地转。

叶琉璃踉跄了一步,扶住身侧的墙壁——冰冷的,镜面的,映出她惨白的脸。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也在扶墙,但那个“她”是站直的,正低头看着扶墙的自己,嘴角噙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般的笑。

识海之中,那株嫩芽剧烈摇曳。

叶琉璃咬紧牙关,举起长枪,枪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背——

狠狠刺下。

刺痛传来,鲜血涌出。

清醒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镜中的无数个“她”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叫,那声音听不见,却直接刺入她的脑海,尖锐,嘈杂,癫狂。眩晕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浪潮一样将她吞没。

枪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琉璃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倒下。

视线模糊之前,她看见镜中那些无数的“自己”缓缓向她围拢过来,隔着镜面,俯身注视着她。

她们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

一切归于黑暗。

……

“师父,我喜欢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迷蒙间,叶琉璃听到谢知行说出这样一段话。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她看见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眉眼低垂,耳根泛着红,那双一向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紧张地望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然后……

然后是什么?

画面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她看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坐在烛火摇曳的喜房里。谢知行掀开她的盖头,烛光映着他的脸,温柔得不像话。他俯身吻她,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

她看见自己笑了。

那笑容无比真实。

然后……

谢知行死了。

叶琉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也许是有人来报信,也许是她亲眼看见。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空壳。

整整四天,她没有出门。

窗子关着,门关着,屋里黑漆漆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躺在榻上,盯着帐顶那块水渍,一盯就是一整天。

村里有人来敲门,她没应。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还在跳。

奇怪,它怎么还在跳呢?

恍惚间,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杀死谢知行的明明就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她愣了一瞬。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浮了上来,像气泡从深水里冒出来,轻轻的,没什么分量:

那个家伙不在了。

从今天开始,她终于可以过普通的生活了。

可以尽情地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再顾忌谁的情绪。窗子也不用再关着了,想开多大开多大,阳光、风、蝉鸣,都可以进来。也不用一直待在家里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没有人会追着她事无巨细,刨根问底。

真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的好爽啊。

叶琉璃躺在榻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笑。

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映不进去。

他们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她开始回想。

几个月前,她从池底逃出生天。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刚从那条墓道里爬出来,就看见谢知行站在池塘边等她。

他说事情办完了,提前回来。

他说听村里人说她去探墓了,放心不下,在这儿等了一夜。

然后,莫名其妙地,他就告白了。

“师父,我喜欢你。”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当时刚从镜室里逃出来,脑子还是懵的,身体疲惫到极点,听见这些话,像听天书。但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答应他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

可次日清晨,她推开门,看见谢知行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给她准备早饭。他听见动静,回过头,耳根红红的,眼睛却亮亮的,笑着问:“师父醒了?我熬了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尝尝?”

那句话,那个笑容,那个眼神。

她把到嘴边的“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咽了回去。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她去村里走访,回来晚了些,他会在门口等着,问“师父去哪儿了,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她没在意,随口解释了。

后来次数多了,他问得越来越细。和谁说话?说了多久?为什么笑那么开心?

她开始不耐烦,但还是忍着性子解释。

再后来,他不再满足于问了。她出门,他要跟着。她和别人说话,他要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她多看谁一眼,那人第二天就会被他堵在路上,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再也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师父,你刚刚为什么和他说话说得那么高兴?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我明明只是太爱你了啊!”

那些话,一遍一遍,像钝刀子割肉,割得她筋疲力尽。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接受这样病态的爱。

她试过好好说,试过冷处理,试过发火——都没用。他认错认得极快,眼泪掉得极真,保证写了一遍又一遍,可下一次,一切照旧。

那天,她又被他堵在门口。他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出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不要他了。她解释,他不信。她再说,他再追问。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你烦不烦呐——!”

她终于爆发,用力推了他一把。

她没想推多重,只是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让自己喘口气。

可他身后是台阶。

他脚下不稳,仰面倒下去。

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