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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碎了。

世界安静了。

叶琉璃愣在那里,看着躺在台阶下的那个人。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什么痛苦,只是茫然,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血从他脑后慢慢洇开,洇进青砖缝里,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她慢慢走下台阶,在他身边蹲下。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还像活着时候一样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下一秒就会笑着喊她“师父”。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会再看她了。

叶琉璃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血都凝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找了一把铲子。

一铲土,又一铲土。

她把他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土填平了,踩实了,又抱了些枯叶盖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她把铲子扔进池塘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

此刻,躺在榻上,叶琉璃把这些事又想了一遍。

杀死谢知行的,确实是她。

可为什么,她并不觉得难过呢?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窗子开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吵是吵了点,但很热闹。

从今天开始,她终于可以过普通的生活了。

真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

“谢知行,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

叶琉璃皱着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她不过是想独自去村口槐树下坐坐,才走出院子几步,就听见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

谢知行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师父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快走两步跟上,与她并肩,弯着眼睛笑道:“因为师父对于我来讲,就好像钱袋中的银子一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叶琉璃眉头皱得更紧。

“徒儿仔细给师父解释,”谢知行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如果徒儿带着银子上街,总是不安心,要时不时摸一摸钱袋,确认银子还在。徒儿对钱袋里的银子尚且如此在意,更何况是比银子重要一万倍的师父呢?自然要多确定确定师父的位置,才能安心呀。”

叶琉璃愣了一瞬,随即气结:“你简直不可理喻!”

“有什么不可理喻的呢?”谢知行笑着,眼底的光芒比日光更亮,“我会永远陪着师父的。”

永远。

……

“啊——!”

叶琉璃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湿透了寝衣,紧紧贴在背上。她大口喘着气,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好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

噩梦。

又是那个噩梦。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想松一口气——

“师父?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一道声音,从榻边传来。

叶琉璃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谢知行就坐在榻沿,正歪着头看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脸微微泛着青白色的光。

叶琉璃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一缩:“谢知行?!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说的……”谢知行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执念深重的鬼魂会成为怨鬼,缠着自己生前最在意的人。师父在朝天阙这么久,对这种事应该不稀奇才对呀。”

叶琉璃抿紧了唇,面无人色。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下半身——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团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涌动。

谢知行死了。

他真的死了。

她亲手……

叶琉璃垂下眼,手悄无声息地探向枕下——那里藏着符纸。

指尖刚触及符纸一角,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却带着熟悉的触感。

“别急呀,师父。”谢知行的脸凑近了些,依旧笑着,眼底却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温柔,“怎么说徒儿都是死在师父手上的,师父难道就不打算……完成完成徒儿的执念吗?”

叶琉璃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不难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她,“徒儿不会把师父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师父胸有四海,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徒儿?”

叶琉璃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和活着时一样,弯弯的,亮亮的,藏着一汪化不开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沉沉的,让人不敢深看。

她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说吧。你的执念是什么。”

谢知行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瞬间灿烂起来:“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下巴,歪着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叶琉璃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以下那团翻涌的雾气上。

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死了。

她垂下眼帘,喉头微微发紧。

“好了!”

谢知行忽然双手一拍,把叶琉璃吓了一跳。他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说:“师父陪我逛街吧!就像以前那样!”

叶琉璃一愣:“……只这样就可以了?”

“要不然呢?”谢知行眨眨眼,忽然凑到她耳边,朝她耳后轻轻吹了口气,“师父还以为徒儿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不,不是温热的,是凉的。

叶琉璃一个激灵,下意识抬手把他挥开:“你干什么!”

谢知行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却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

月光下,他眉眼舒展,笑得意气风发。

恍惚间,叶琉璃愣了一下。

这个表情,这个动作,这样的夜晚……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

那时候还没有那场噩梦,没有那个答应,没有那场推搡,没有那滩殷红的血。

那时候,他只是她的徒弟。会贫嘴,会耍赖,会没脸没皮地跟在她身后喊“师父”。

她那时候是怎么对他的?不耐烦?嫌弃?嫌他烦?

可他也曾那样笑过。

笑得比月光还亮。

“好了师父,别发呆了,”谢知行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