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终于出发了。
没有了豪华马车,没有了伺候的小厮,只有几辆运送红薯的驴车,吱呀吱呀地行驶在官道上。
李景枫坐在硬邦邦的车板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他几次想发作,可看到四仰八叉,躺在红薯堆上睡得正香的沈承泽,又生生忍了回去。
“君子固穷,君子固穷……”他嘴里碎碎念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屁股上的疼痛。
夜幕降临,众人因为错过了宿头,只能露宿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里。
破庙四面漏风,神像早已塌了一半,阴森森的。
李景枫坐在铺了稀薄稻草的地上,一脸嫌弃地看着四周,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沈承泽倒是适应良好,去庙后的山上转悠了一圈,熟练地抓了一只野鸡,裹上黄泥,埋在火堆里。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弥漫在破庙中。
“好香啊!”沈清慧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
沈承泽用木棍敲开泥壳,热气腾腾、金黄流油的鸡肉露了出来。
他撕下一只大鸡腿递给李成君,又撕下另一只给了沈清慧。
“来,尝尝四叔的手艺,正宗的叫花鸡!比御膳房的也不差!”
两个孩子顾不得烫,吃得满嘴流油。
李景枫坐在不远处,闻着那香味,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剩下的鸡架子。
沈承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撕下一个鸡翅膀递过去:“王爷,将就点?这荒郊野岭的,可没有您的御厨。”
李景枫别过头,冷哼一声,端起了架子: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种乡野粗鄙之物,本王……”
话没说完,肚子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
李成君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鸡腿递过去:“爹,你吃吧,挺好吃的。”
李景枫咽了口唾沫,却还要死撑面子,板起脸训斥道:
“成君!为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等到了江南,你赵伯伯定会设宴款待,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没有?”
提到“赵伯伯”,李成君的小手猛地一僵,一把将鸡腿收了回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不吃姓赵的东西!”五岁的孩子,声音里竟透着彻骨的寒意,“那是人血馒头!吃了会烂肠子的!”
“放肆!”李景枫大怒,霍然起身,“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赵伯伯!他是国之栋梁,是为父的至交!你这孩子,究竟是被谁教坏了!”
“哎呀呀,这鸡肉真是太香了!”
沈承泽忽然大声打断了李景枫,一边嚼得吧唧响,一边阴阳怪气地感叹:
“可惜啊,咱们王爷是天上的仙人,不用吃饭,对那个所谓的‘朋友’更是两肋插刀,对亲儿子却是插他两刀。
不像我们凡人,我要是有这么乖的儿子,捧在手里都怕摔了,哪像现在,跟个捡来的一样。”
李景枫的脸色变了又变,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沈老四,你……”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想和儿子解释,李成君却已经扭过头,瘦小的背影透着一股决绝。
李景枫的心里,突然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那股维护好友的底气,莫名地泄了几分。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嘶吼。
“有人!里面有火光!”
“快!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强盗?来得正好!”李景枫双目放光,一把从腰间拔出藏着的软剑,挽了个剑花:
“本……本大爷正愁没处活动筋骨!正好拿这群宵小来泄泄火!”
沈承泽却是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将沈清慧和李成君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
“砰”的一声,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暴力撞开。
一群衣衫褴褛、手持菜刀和木棍的“强盗”冲了进来。个个面黄肌瘦,眼冒绿光。
“打……打劫!把吃的交出来!”领头的汉子挥舞着半截锄头,声音嘶哑,透着虚张声势的颤抖。
李景枫冷哼一声,长剑一指:“大胆狂徒!看剑!”
然而,那些“强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害怕李景枫,而是因为他们看见了驴车上的旗帜!
“沈……沈家商队?!”领头的汉子眼眶忽然红了。
紧接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强盗”竟然全都跪下了!
“是沈家的人!是活菩萨啊!”
领头汉子伏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嚎啕大哭:
“贵人!求求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俺们不抢钱,俺们只要一口吃的,家里的娃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李景枫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为首的汉子捧着沈承泽递过去的生红薯,连泥带皮地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沈承泽叹了口气,煮了一锅红薯粥,分发下去。
李景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们……是哪里的百姓?既然有手有脚,为何落草为寇?”
那汉子喝了一口热粥,泪水混着泥土流下来,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贵人,我们不是匪啊!我们是良民!是汝宁府赵家庄的佃户!”
“汝宁府?”李景枫脸色一变,“那不是赵慎远的治下吗?赵兄……赵大人年年考评上上,爱民如子,你们怎会沦落至此?!”
“爱民如子?呸!那个畜生!”那汉子猛地转头,那眼神中竟透出刻骨的恨意:
“他为了修园子,强征河堤款,结果呢,堤坝修得跟纸糊的一样!还没到汛期,上游一涨水,就淹了三个村子!”
“我们想去告状,还没出村就被抓了回来,打死的打死,关的关!
我们也是拼了命,从小路翻山越岭才逃出来的!”
李景枫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可能。你……你们一定是刁民!是逃避徭役的刁民!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沈承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从车上搬下几大袋红薯,分发给众人。
“大家拿去分了吧,多多保重。”
那些“刁民”千恩万谢,却并没有哄抢。
领头的汉子只拿了几天的口粮,又提醒其他人:
“都别多拿!只要能撑着走到京城,咱们就能活!
沈家是大善人,咱们不能把贵人的货都拿光了,后面还有乡亲呢!”
这群衣衫褴褛的“刁民”,对着沈承泽磕了三个响头,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景枫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软剑早已掉落在地。
“沈四叔……”李成君拉了拉沈承泽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严肃:
“爹爹到底怎么了?那些人明明那么可怜,他为什么非说他们是刁民?”
沈承泽摸了摸他的头,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爹还活在梦里,不愿意醒呢。”
……
接下来的路程,李景枫变得异常沉默。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清水县,也就是遇害县令孟怀安的老家。
按照李景枫的想法,只要见到孟家人,当面对质,就能证明一切都是误会,是有人栽赃陷害赵慎远。
然而,当找到孟宅时,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孟家……没了!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这……”李景枫瞪大了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沈承泽踢开一块烧焦的牌匾,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孟”字。
他冷笑一声:“王爷,您该不会觉得又是巧合吧?
这孟县令也真是倒霉,不仅自己落水死了,连家里的房子也跟着自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