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妃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没有回神。
身旁的老嬷嬷轻声道:“王妃,沈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王妃苦笑一声,转身往回走,脸色略显沉重。
“她是在点我呢……老王爷临终前再三叮嘱,说当今圣上疑心重,只有把儿子养成个富贵闲人,才能保全王府百年基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可这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去死吧?”
老嬷嬷不敢接话。
越王妃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与其让儿子永远做一把生锈的刀,挂在墙上当摆设,不如让他见见血,开开刃……只盼着,他别伤了自己就好。”
……
马车内,姜静姝闭目养神。
一边李嬷嬷压低声音,满脸忧色:
“老夫人,那位小王爷……能成事吗?万一牵连到咱们四爷……江南,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姜静姝睁开眼:“龙潭虎穴?”
她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可别小瞧了李景枫。”
前世,李景琰早逝,朝堂纷乱,奸佞当道。
正是这个被世人嘲笑的闲散王爷李景枫,在绝境中被迫出世,成长为一代铁血贤王。
这一世,她不过是把这个时间,往前拨了拨罢了。
……
回到承恩侯府,天色已近黄昏。
沈承泽早已等候多时,见母亲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母亲,您找我?”
姜静姝坐定,接过李嬷嬷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收拾收拾,明日出趟远门。”
沈承泽一愣:“去哪?北边的生意不是刚稳住吗?”
“去江南。”
姜静姝言简意赅,将越王府的赌约简单说了。
沈承泽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便秘般的神情:
“母亲,您没开玩笑吧?
让我带着那个只知道吟诗作对的犟种王爷,还有两个加起来也就十岁的奶娃娃,去查江南贪墨案?!”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连摆手:
“娘啊,你也得替我想想吧!那李景枫我可是听说过,轴得很!我说的话他哪里能听进去?”
“谁让你跟他说理了?”
姜静姝放下茶盏,正色道:“孟怀安已死,且是死无对证。咱们若是直接把证据呈给皇上,官官相护,最后顶多是个‘查无实据’,一带而过。”
她目光灼灼:“但李景枫不一样,他虽然轴,但他也是皇族中少有的干净人。
你这一路,只管陪同,莫谈国事,让他自己去看。”
沈承泽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
“母亲的意思是……让这位小王爷自己去撞南墙?”
“撞了南墙才会回头。”姜静姝淡淡道,“眼见为实,他才会信。”
沈承泽咧嘴一笑:“母亲高明!儿子明白了!”
他转身要去收拾行装,又被姜静姝叫住。
“老四。”姜静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此行凶险,万事小心。若是遇到危险,保命要紧。你,还有两个孩子,都要平安回来。”
沈承泽回头,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
次日清晨,城门口。
李景枫来得很早。
虽说是微服,他却依然是一身苏绣月白长袍,手执一柄洒金折扇,身后跟着两辆宽大的马车。
几个小厮正在往车上搬运紫檀木的茶桌、整套的汝窑茶具。
李成君穿着一身锦缎小袍子,站在一旁板着小脸,眼神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无奈。
姜静姝的马车缓缓驶来。
停稳后,她拄着龙头拐杖下车,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李景枫那身晃眼的行头上。
“不用搬了。”姜静姝面无表情地开口。
“什么?”李景枫一愣,“老夫人这是何意?”
“林伯,伺候王爷更衣,换上那个。”
姜静姝指了指身后沈承泽赶来的一辆驴车。
车上堆着红薯,车架上是几件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李景枫大怒,脸涨得通红:
“姜静姝!本王乃是千金之躯,说是微服,本王扮作富商即可,何须穿成这般乞丐模样?你这是大不敬!是在羞辱本王!”
“富商?”姜静姝嗤笑一声:
“王爷怕是不知道南方现在什么情况吧?洪涝四起,流民遍地。此时哪里还有普通商人过去?您这是怕自己不够打眼吗?”
“你!”李景枫气得浑身发抖,还要争辩,却感觉衣摆被人用力扯了扯。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亲儿子李成君已经麻利地换好了一身灰色短打,看起来就像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娃。
“爹,你就换吧。”李成君叹了口气,一脸‘带不动’的表情,“你现在穿得像个待宰的肥羊,还没有沈四叔穿破烂看着顺眼。”
旁边一身青色布裙的沈清慧也跟着补刀,奶声奶气地说:
“是呀王爷伯伯,话本里那些穿得花里胡哨出门的,通常第一话就被山贼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噗——”沈承泽没忍住,倚着驴车笑出了声。
“你!你们……”李景枫气结,瞪着眼前这两个小豆丁,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在姜静姝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冷厉目光下,这位傲娇的王爷只能含恨换好粗布衣服。
他腰间那块极品羊脂玉也被收走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这样总行了吧?”李景枫咬牙切齿。
姜静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李景枫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愤愤地爬上了那辆破旧的驴车。
“罢了,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王爷慢走,恕不远送。”姜静姝看着那辆远去的驴车,目光深邃。
去吧,去看赵慎远“霁月风光”下的真实嘴脸,去看这盛世之下的累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