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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枫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半年前来江南游历,孟怀安也曾设宴款待他。

那人虽是七品小官,却清廉自守,席间谈及治水之道,眼中满是忧国忧民的赤诚。

他与自己一样,妻子早逝,独自抚养幼子,如今却落了这么一个结局……

“我们……去找人吧。”李景枫沉默良久,终于沉声道:

“孟怀安有个儿子,应该十二三岁了,找到他,就能知道真相。”

沈承泽挑眉:“王爷打算怎么找?”

“自然是问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点道理本王还是懂的。”

李景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大步走向隔壁院落,叩响门环。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者露出半张脸,警惕地问:“你们找谁?”

“老人家,在下想打听些事。”

李景枫将银子递过去,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你可知孟县令的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孟”字一出,如同触动了什么禁忌。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有接银子,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饶命!小老儿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求您高抬贵手,别害我全家!”

“老人家快起,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你们赵总督的京城故交,特来……”

话音未落,老者已经挣脱开李景枫,退后几步。

“砰!”

大门被死死关上,差点夹到李景枫的手指。

李景枫愣在原地,手中的银子还没来得及收回。

沈承泽慢悠悠地晃过来,凉凉道:

“王爷,您这‘挚友’的官威,真是比皇上还大啊。瞧把百姓吓得,见您如见阎罗呢。”

“这是百姓愚昧!畏惧官府罢了!”李景枫咬牙强辩,只是底气明显虚了不少。

“是吗?”沈承泽抬手,指了指街道两侧,“那您解释解释,为什么咱们还没走近,整条街的门都关了?”

李景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街道两侧的门户正在一扇接一扇地关闭。

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张望,目光中满是恐惧,仿佛他们不是来送银子的,而是来索命的!

“爹。”李成君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是赵慎远。孟叔叔死了,他们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李景枫低头看着儿子,喉头哽住,反驳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吐出来。

“唉——”

就在此时,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巷尾处颤颤巍巍走出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老伯。

他看了看那片废墟,又看了看几人,摇头道:“几位是外乡来的吧?不懂这里的规矩。”

沈承泽眸光微眯,快走几步挡在了两个孩子身前:“老人家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老伯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几位是真心想打听孟大人的事儿?”

李景枫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迎上去:“老人家,你知道内情?”

“嘘——”老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孟大人死得冤啊……几位若是真心想知道,随小老儿去巷子深处,那里僻静,咱们细说。”

说着,他挑起担子,蹒跚地朝一条深巷走去。

李景枫迈步就要跟上,却被沈承泽一把拉住。

“王爷,您就不觉得奇怪?”沈承泽压低声音,“满街的人都躲着咱们,偏偏这老头主动凑上来?”

“沈四,你太多心了。”李景枫用力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天下之大,总有仗义执言之辈。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如何查案?”

说罢,他大步跟了上去。

沈承泽无奈,只能护着两个孩子紧随其后。

沈清慧小声嘀咕:“四叔,那个老爷爷的扁担是空的,挑着空担子卖货?好奇怪哦。”

沈承泽心中一凛,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巷子越走越深,阳光被高墙遮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老人家,已经够偏僻了,就在这儿说吧。”李景枫虽然急切,但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老伯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愁苦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森的冷笑。

“好啊,那小老儿就告诉你们,孟大人一家……正在黄泉路上等着几位团聚呢!”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扁担摔在地上!

“动手!”

哗啦啦——

死胡同的墙头、拐角瞬间涌出十几名彪形大汉,个个手持铁棍短刀,杀气腾腾。

领头的一名壮汉满脸横肉,身穿赵府护院的劲装,狞笑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敢在清水县查总督大人,活腻歪了!给我往死里打!”

李景枫彻底懵了。

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好友治下,怎么会有这等当街行凶的歹徒?!

他下意识摆出王爷的威仪,厉声喝道:

“放肆!本……我乃赵总督的京城旧友!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奴才……”

“旧友?”那教头嗤笑一声,一口浓痰狠狠吐在李景枫脚边:

“总督大人的旧友多了去了,想攀亲戚?去阎王殿跟孟怀安攀吧!

兄弟们,那个小丫头留活口卖去窑子,男的全部剁碎了喂狗!”

“你——”李景枫气得浑身发抖。

“跑!”沈承泽低吼一声,一脚踹翻冲上来的两个打手,也不恋战,拉着李景枫就要突围。

可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包围圈越缩越小,冰冷的刀锋眼看就要逼近两个孩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这边!”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惊鸿般从墙头跃下,手中扬起一把白色粉末,直直撒向追兵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是石灰!他娘的!”

惨叫声瞬间响起,赵府的打手们捂着眼睛哀嚎乱窜,阵型大乱。

白衣少女落地无声,脸上蒙着面纱,一把拉住离她最近的沈清慧,指向墙角一处极其隐蔽的狗洞:

“钻过去!快!”

沈承泽反应极快,一把抄起李成君塞进洞里,又一脚将还要端架子的李景枫踹了进去:“命都要没了还摆谱!”

接着,几人在白衣少女的带领下七拐八拐,钻进了一座废弃已久的义庄,躲在棺材后面。

外面的追兵骂骂咧咧地搜了一阵,最终渐渐远去。

李景枫靠在棺材板上,发冠歪斜,锦袍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地整理着衣领,嘴硬道:

“荒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赵慎远定是被这群刁奴蒙蔽了!”

“行了王爷,省点力气吧。”沈承泽没好气地打断他,转头看向那救人的少女,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看姑娘身手不凡,不知……”

少女看起来十四五岁,身量纤细,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衣衫素净,却浆洗得一尘不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我姓孟。”她的声音冷冽,“孟清霜。孟怀安是我族叔。”

“孟家?”李景枫眼睛一亮,急切地上前一步,“那你可知孟怀安因何而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连京城来的人,也只会说这是误会吗?”少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既如此,你们还是快走吧!赵慎远在江南两道只手遮天,你们别白白送了性命!”

说罢,她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