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泽那副怂样,把大家都逗乐了。堂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萧红绫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二爷沈承耀,看着那活宝似的四弟,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元朗眼中也闪过一丝暖意。
这就是……家。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贪婪算计,只有温暖的笑闹和真切的关怀。
父亲过世之后,他在黑暗里独行太久,久到快忘了这种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跪下,朝姜静姝磕了三个响头:“元朗愿意!多谢老夫人厚爱!”
这一跪,并非全因温情。他虽只有十一岁,心智却极其早熟。
沈家对晒盐法一点没藏私,全部献给朝廷,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人图的不是钱,是大义。
父亲一辈子埋头钻研,只想着发明创造,从不愿让世人知晓。可他不一样。
他想用那些图纸改变这个世界,想让边疆的将士有更锋利的兵刃,想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着。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怀揣着价值连城的秘方,若没有靠山,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家,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姜静姝目光慈爱:“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沈家的人。
对外只说是我的远房侄孙,我看谁敢动你分毫!若有那不长眼的追问,只管推到我姜静姝头上。”
“是,祖母。”元朗这一声叫得哽咽,真心实意。
姜静姝不仅给了他名分,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重——不改姓,不为奴,只做沈家堂堂正正的“表少爷”!
“好孩子,快起来。”姜静姝亲自扶起他,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前世她从未听过元朗的名字,献上盐方的另有其人……
想来这孩子前世结局不好,或许早早就死在了哪个阴暗角落,明珠蒙尘,天妒英才。
但如今既然到了她手里,她就要让他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随即,她神色一敛,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侯府掌舵人模样。
“李嬷嬷。”
“老奴在。”
“去账房,支取五万两白银,交给四爷和元朗。”
姜静姝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这笔钱,专门用于在京郊西山辟出一块私地,建立作坊。
元朗图纸上的东西,不管是飞天还是遁地,只要他想造,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不得推诿!”
屋内瞬间一静。五万两!那是普通人家几十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紧接着,姜静姝目光转向沈承耀,眼神凌厉如刀:“另外再支五万两,给老二。”
沈承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母亲,不可!军中自有朝廷粮饷,儿子用不上这么多钱,这也太破费了……”
“闭嘴!这钱不是给你挥霍的。”姜静姝冷冷打断他,目光如炬。
“我要你在沈家府兵中,物色身家清白、忠心耿耿的精锐,秘密组建一支新军。”
她指了指元朗:“这支新军,日后全员装备元朗研发的火器。名为——‘神机营’!你们叔侄俩给我好好商量,怎么把这把刀磨得锋利!”
“是!”沈承耀被母亲的气势所慑,激动得满脸通红。
“母亲做得对!”一旁的萧红绫忍不住咋舌,心疼又兴奋:
“不过,这加在一起,可就是十万两了……长公主赔的那点家底,一下子就花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姜静姝淡淡道,“可若没有护住这些钱的本事,赚再多也是给旁人做嫁衣。”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掷地有声:
“这世道,讲道理那是给君子听的,对付豺狼,手里得有刀!
我要让沈家的火炮开到哪里,规矩就立到哪里!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满堂寂静。
沈承耀握紧了拳头,只觉胸中豪气顿生!
沈承泽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对亲娘的崇拜!
元朗更是激动得浑身微颤,看着这位银发老太太,仿佛看到了一位指点江山的巾帼女帅!
这便是真正的侯府主母!也是值得他追随的人!
……
三日后,福安堂内摆下了家宴,庆祝元朗入府和沈承泽平安归来。
宴会低调而温馨,只有自家人。
二房的小孙子沈思彦正是淘气的年纪,早早就听四叔吹嘘过芦苇荡那一炸的威风,此时缠着元朗,眼巴巴地问:
“元朗表哥,那个黑火雷还有吗?能不能给我也玩玩?我想去炸后院的池塘!”
元朗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承耀已经黑着脸,一把拎住儿子的后领,像提溜小鸡崽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臭小子,火器是你能玩的?想炸死自己?”
“那我就看看,不点火……爹你放开我!”
“看也不行!”
沈承耀拎着儿子往外走,沈思彦在半空中手脚乱蹬,可怜巴巴地回头向元朗求救。
元朗只能耸耸肩,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时,一直乖巧坐着的沈清慧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将一个绣着荷花的平安符递给元朗,奶声奶气道:
“元朗哥哥,这是慧儿给你求的,保佑你以后不被坏人欺负。”
元朗一愣,看着小姑娘澄澈如水的眼睛,那是他在黑暗中从未见过的光亮。
他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轻轻打开。
“那……那这个给你。”
众人好奇地凑过来。
只见元朗轻轻拨动开关,一只精巧至极的铁鸟展翅而出!
那铁鸟通体银灰,翅膀竟是由极薄的精钢片打磨而成,每一根羽毛都纹路清晰。
众人本以为只是个精致的摆件,却又见元朗拧了几下鸟肚子上的发条,然后松开手。
“吱吱——”
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那铁鸟竟腾空而起,双翼高频震动,绕着房梁盘旋三圈,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萧红绫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这……这是活的?!成精了?”
“不是活的,也不是成精。”元朗有些腼腆地解释,“是机关术。里头有发条和齿轮,上了弦就能飞一炷香的时间。”
沈承泽在一旁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调侃道:
“好小子,藏私啊!给我的就是个丑不拉几的铁疙瘩,给慧丫头的就是会飞的小鸟?四叔白疼你了!”
元朗挠挠头,老实巴交:“四叔,黑火雷是杀人的,这是哄小孩子玩的……”
沈承耀也震惊了,脑中想的却是:若这鸟肚子里装的是火药,飞入敌军粮仓……
他看向元朗的眼神瞬间变了,这哪里是侄子,这分明是活神仙!
这时,铁鸟落回了沈清慧的手上。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的铁鸟会唱歌吗?”
元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他平时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慌,此刻面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却莫名红了脸,结结巴巴道:
“呃……暂时不会。但是……如果在这里装一个簧片,利用风力震动……”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完全忘了这是在宴席上。
沈清慧听不懂,但觉得这个哥哥好厉害,便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元朗说到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姜静姝:“祖母,孙儿唐突了,宴席上说这些,实在失礼……”
这些毕竟是奇技淫巧,要是让老太太以为自己要“带坏”她的孙女,可就不好了。
姜静姝却笑了。
“元朗啊元朗,祖母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她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却坚定:
“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奇技淫巧。能救人的,便是好东西。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便是正道。”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我倒盼着有朝一日,不仅是男儿,咱们大靖的女子,也能学这些本事,不再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满座愕然。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老夫人这番话,简直是离经叛道!
可姜静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该如此。
元朗怔怔地看着这位老夫人,心无比震撼。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她的胸襟,她的格局,远比无数须眉男儿还要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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