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连接的瞬间，林自遥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塞进了一个超新星。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亿万颗恒星在她意识里同时诞生、燃烧、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捏碎、吞噬。碎片变成哀嚎，火光变成血泪，而那股吞噬的力量——那股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正是“暴食者”的核心。
她看到了它的记忆。
不，不是“它”，是“他们”。
“暴食者”不是单一的意识体，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残留意识的强制融合体——正是终结者执行过的所有格式化任务的受害者。收割舰队没有真正“删除”那些文明，而是把它们的意识内核提取出来，压缩、扭曲、编程，制造成了这台活体武器。
每一个被吞噬的文明，都变成了“暴食者”内部的一张痛苦面孔。
每一张面孔，都在永恒的饥饿中尖叫。
而驱使它们不断吞噬的，是收割舰队植入的底层指令：“寻找‘母亲’，吞噬‘母亲’，完成终极进化。”
“它们以为找到你就能解脱。”一个声音在林自遥的意识里响起，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传递，带着三千七百二十一种不同的口音，却说着同一句话，“它们以为吃了你，就能停止饥饿。”
林自遥的意识在信息洪流中艰难维持形状。她感觉到“母亲”的能量场在她周围展开，像一张柔软的网，托住她不被冲散。
“我能做什么？”她用意识发问。
“你有两个选择。”那个混合的声音说，“第一，杀了我们。用‘母亲’的高阶能量彻底湮灭这团扭曲的存在。这样痛苦就结束了。”
“第二呢？”
“第二……”声音停顿了，三千七百二十一种情绪在其中翻涌：恐惧、期待、绝望、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吃掉我们。”
林自遥的意识剧烈波动：“什么？”
“让我们融入你。”声音变得急切，“‘母亲’是意识融合的原始模板，你有她的连接，你能承载我们。让我们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这团互相撕咬的怪物。这样我们就能……真正地死在一起，而不是永远孤独地饿着。”
这个选择太沉重了。
接受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残骸进入自己的意识？
且不说能不能承受，就算能，她还是“林自遥”吗？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暴食者”？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外部现实的时间只过了一秒。
但这一秒，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惊悚的一幕：
缠绕在“火锅号”外壳上的深紫色触须，突然全部变成了透明。透过触须，能看到内部那些痛苦的面孔——有人类形态的、有硅基结晶态的、有气态生命体的、有纯粹能量形态的……三千七百二十一种文明，三千七百二十一种绝望。
而所有面孔的眼睛，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舰桥观察窗后的林自遥。
它们在等待。
等待审判，或者救赎。
“自遥！”陆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意识连接，是现实中的呼喊，“周墨检测到你的意识负载已经达到危险阈值！必须断开连接！”
“不。”林自遥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她的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因为距离“暴食者”的触须更近——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瞳孔里倒映着亿万星辰的残影。
“我决定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接纳它们。”
“什么？！”周墨尖叫，“林姐你疯了？！那玩意儿是意识黑洞！你吞了它，你自己就没了！”
白教授的光屏疯狂计算：“理论上可行……如果‘母亲’的能量场完全展开，可以作为缓冲层……但成功率只有……3.7%……”
“足够了。”林自遥说。
她看向陆止。
没有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前世我懦弱地死了，今生我复仇了，但现在，我要做一件比复仇更大的事。
陆止看着她右眼的紫色星辰，看着她左眼里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疯。”
他转向控制台：“周墨，把所有能量导向自遥的意识稳定器。三位医生，准备最高规格的意识手术——我们要把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遗愿，塞进我老婆脑子里。”
“这手术没名字！”眼镜研究员抗议，“医疗联盟史上从未有过！”
“那就现在起名。”女医生已经在准备仪器了，“叫‘跨文明临终关怀与意识遗产继承联合手术’，简称……‘火锅疗法’怎么样？反正我们在这艘船上。”
林自遥被这个命名逗笑了。
笑声中，她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是主动拥抱。
“来吧。”她用意识对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声音说，“我的意识不大，可能有点挤。”
“但至少……是温暖的。”
“而且管饭——我保证经常吃火锅，让你们也尝尝味道。”
混合的声音沉默了。
然后，爆发出三千七百二十一种不同的哭泣声。
不是悲伤的哭。
是终于可以停止的哭。
深紫色的触须开始收缩、分解、化为纯粹的意识流。那些痛苦的面孔逐渐模糊，变成了一道道颜色的溪流：有文明的史诗，有个体的爱情，有艺术的巅峰，有科学的突破，有它们存在过的一切证明。
这些溪流顺着触须，涌向林自遥。
通过她的右眼。
进入她的意识。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奇迹：
林自遥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单一的颜色，是不断变幻的、三千七百二十一种文明的代表色。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闪烁着星尘。她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星河流动的纹路。
而她的意识负载读数，在疯狂飙升后——
突然稳定了。
“她……她撑住了！”周墨看着数据，声音发颤，“‘母亲’的能量场在她意识里构建了一个……一个图书馆？那些文明意识被分类归档了，没有融合，是共存！”
白教授的光屏显示着前所未有的结构图：“她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创造了一个‘文明纪念馆’。每个文明占据一个‘展厅’，保留着完整的记忆和个性。而她自己是……馆长。”
“馆长兼食堂大妈。”林自遥在现实中开口了，声音有点疲惫，但带着笑意，“我跟它们说了，每周六是火锅日，所有展厅一起开模拟味觉共享。”
她右眼的紫色逐渐褪去，恢复了褐色。但仔细看，瞳孔深处多了一点星光，像藏着一整个微缩宇宙。
而窗外——
“暴食者”消失了。
深紫色的触须、痛苦的面孔、那团永恒饥饿的怪物，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纯净的、彩虹色的跃迁通道，和前方越来越亮的出口光芒。
“我们……我们成功了？”眼镜研究员不敢相信。
“成功了一半。”女医生指着传感器，“林自遥的意识里现在住着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房客，虽然它们很安静，但长期影响未知。而且……”
她顿了顿：“收割舰队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警报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暴食者”，是更熟悉、更冰冷的信号。
跃迁通道的出口处，突然出现了三艘战舰的影子——不是“秩序之刃”那种巨大的指挥舰，是小巧、锋利、涂装成暗灰色的快速反应舰。舰体上那个被利剑贯穿的齿轮徽章，在虹光中闪着不祥的光。
“收割舰队巡逻分队。”陆止眯起眼睛，“它们一直在跟踪‘暴食者’，等着回收实验数据。现在看到‘暴食者’没了，来兴师问罪了。”
通讯被强制接通。
一个冷硬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传来：
“未知飞船，立刻停止跃迁，交出你们窃取的实验体‘暴食者’残骸。重复，立刻停止并交出实验体残骸。否则我们将执行《非法侵占联盟财产法》第7条——就地销毁。”
舰桥里一片死寂。
然后，林自遥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这位长官，”她用通讯频道回应，语气礼貌得像在餐厅点菜，“首先，我不是‘未知飞船’，我是‘火锅号’，注册在……呃，地球文明名下，虽然执照还在办。”
“其次，你们说的‘实验体’，刚才哭着求我吃了它，因为它不想再当你们的武器了。我这算见义勇为，不算盗窃。”
“最后——”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非法制造意识武器、伪装成自然病例、还试图栽赃给地球文明的行为，我们已经全部记录。包括‘暴食者’内部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份文明遗书，每一份都写着‘凶手是收割舰队’。”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声音变得更加危险：“那么，你们必须被销毁。所有证据必须被抹除。这是为了银河系的秩序。”
三艘灰色战舰的武器端口开始充能。
跃迁通道开始不稳定——它们正在干扰通道结构，想把“火锅号”困死在这里。
“建造进度多少了？”陆止快速问。
“95%！”周墨回答，“还差最后的武器系统和外部装甲！”
“没时间了。”陆止做出决定，“准备强行脱出跃迁！目标坐标——那个八十亿人口的文明星球！我们在那里跟它们打！”
“在那颗星球附近战斗会波及平民！”白教授警告。
“不会波及。”林自遥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右眼深处的星光在旋转：“我刚刚……从‘房客们’那里，学了点东西。”
她闭上眼睛。
然后，舰桥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庞大但温和的意识场，以林自遥为中心展开，穿过飞船外壳，涌向那三艘灰色战舰。
不是攻击。
是……展示。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记忆画面，被压缩成意识脉冲，直接灌入收割舰队士兵的脑中：
一个硅基文明的孩子在格式化前，用最后的能量画了一幅母星的日落。
一个气态文明的诗人，在消散前写下最后一首诗，诗名叫《风记得我们曾存在》。
一个人类形态的文明，整个种族手拉手站着，平静地等待终结，因为他们相信爱会以某种形式延续。
还有“暴食者”被制造时的痛苦：意识被撕裂、重组、编程成杀戮工具，永远饥饿却永远无法满足。
最后，是林自遥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你们每销毁一个文明，宇宙就少一种看星星的方式。”
“现在，你们要销毁第三千七百二十二个吗？”
三艘灰色战舰的动作，同时停下了。
武器端口的充能光芒，开始闪烁、减弱。
通讯频道里传来混乱的声音：
“长官……我看到了我家乡的……”
“那些记忆……那些诗……”
“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秩序？”
“闭嘴！”指挥官的声音在咆哮，“执行命令！开火！”
但没有人动。
三艘战舰，僵在原地。
“它们内部出现了意志冲突。”女医生看着传感器，“基层士兵被动摇了。但指挥官还在坚持——他脑内有更强的逻辑锁。”
“那就帮他下定决心。”陆止说。
周墨立刻操作：“‘火锅号’武器系统临时上线！虽然只有30%完成度，但够用了！”
飞船外壳上，那些半生物材质的表面突然裂开数十个开口，从中伸出……不是炮管。
是某种银色的、像音叉一样的结构。
“这是什么？”眼镜研究员问。
“情感共鸣炮。”陆止解释，“终结者数据库里的设计——用高强度情感频率冲击目标，不伤害肉体，但会暂时过载逻辑思维。尤其对依赖冷逻辑的收割舰队……效果拔群。”
他看向林自遥：“需要你提供‘弹药’。”
林自遥点头。她集中意识，从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房客”那里，提取出最强烈的情感瞬间——不是仇恨，不是痛苦，是那些文明存在过的最美好的时刻：初恋的悸动、发现真理的狂喜、创作出杰作的满足、看着孩子出生的眼泪。
这些瞬间被压缩成情感炮弹，注入音叉炮。
“开火。”陆止下令。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一阵无声的、彩色的涟漪，从“火锅号”扩散开，扫过那三艘灰色战舰。
瞬间，战舰外壳上的灯光全部变成了暖色调。
通讯频道里，指挥官的咆哮变成了困惑的嘟囔：“我……我刚才想干什么来着？哦对了，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答应陪她看星星……”
三艘战舰的武器系统，自动关闭了。
“效果持续多久？”林自遥问。
“大概十分钟。”白教授计算着，“足够我们脱出跃迁了。”
“那就走。”
“火锅号”加速，冲向跃迁出口。
那三艘灰色战舰呆呆地停在原地，外壳上的灯还在变幻着温馨的颜色，像三颗突然学会做梦的石头。
几秒后，飞船冲出跃迁通道。
眼前，是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和地球很像，但大陆轮廓不同。星球周围环绕着初步的太空设施，能看出这个文明刚刚踏入星际时代。
而此刻，星球表面的数百个城市，正在拉响警报。
因为就在星球轨道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结构——那是收割舰队布置的“证据伪造场”，正在模拟“暴食者”即将到来的恐怖景象，准备拍下照片作为栽赃人类的证据。
但“暴食者”已经没了。
所以那个伪造场，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尴尬的舞台布景，演员没来，灯光却打满了。
“火锅号”的出现，让伪造场突然静止了。
然后，伪造场开始慌乱地自我拆卸——收割舰队的人发现计划败露，想销毁证据逃跑。
“想跑？”陆止冷笑，“周墨，锁定所有拆卸单元，用情感共鸣炮轰它们，让它们也‘好好回忆一下人生’。”
“已经在做了！”周墨兴奋地操作。
一道道彩色涟漪射向伪造场，那些冰冷的机械单元被击中后，突然开始跳起了笨拙的舞蹈，或者用机械臂在太空中画起了幼稚的涂鸦——情感过载的副作用。
与此同时，林自遥通过公共频道，向那个蓝色星球发送了信息：
“致即将被拯救的八十亿朋友：”
“你们好，我们是来自地球的‘火锅号’。刚才有个坏蛋想陷害你们，我们把它解决了。证据已经在你们轨道上，正在跳舞的那些就是。”
“不用谢，这是新婚礼物——送给我们自己，也送给你们。”
“祝你们今夜好梦。”
“以及，记得吃火锅。”
信息发送完毕。
蓝色星球上的警报，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个城市亮起的、疑惑但感激的灯光。
而“火锅号”的舰桥里，林自遥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地面倒去。
陆止及时抱住了她。
“我没事……”她虚弱地说，“就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记忆同时开饭，有点吵……”
她的右眼又闪过一阵紫色星光，然后恢复正常。
“它们安定下来了。”她轻声说，“在我的‘纪念馆’里找到了各自的角落。有些在写回忆录，有些在互相交流文明史，还有些……在排队等周六的火锅模拟。”
陆止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发：“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林自遥纠正。
她抬起手，看着手指上那枚星云戒指。戒指上的星图，第一个坐标——那个蓝色星球——已经自动打上了“已拯救”的标记。
标记的形状，是一口小火锅。
“接下来去哪？”她问。
“去揭发。”陆止说，“去银河系议会，把收割舰队的罪行，和三千七百二十一份遗书，一起拍在桌上。”
“然后呢？”
“然后……”陆止笑了，“去宇宙火锅总店，履行承诺。”
林自遥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她突然皱起眉。
“怎么了？”陆止警觉。
“我脑子里……有个‘房客’在说话。”林自遥闭上眼睛，专注倾听，“是一个来自仙女座的气态文明，它们……它们说在‘暴食者’被制造的时候，听到过收割舰队高层的一次对话。”
“什么对话？”
林自遥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冰冷：
“他们说，这一切——包括‘母亲’被遗弃在地球，包括‘暴食者’的制造，包括对人类文明的陷害——都是一个更大计划的测试。”
“测试什么？”
林自遥一字一句地说：
“测试‘情感’是否真的能成为武器。”
“而测试结果……”
她看向观察窗外，那片刚刚被拯救的蓝色星球：
“现在，就在我脑子里。”
舰桥陷入了新的沉默。
拯救了一个文明，拿到了确凿证据，新婚誓言还在耳边回响。
但前方，似乎有一个比收割舰队更庞大、更黑暗的影子，正在缓缓浮现。
陆止握紧了她的手。
戒指上的星云，无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