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文明——这是那个八十亿人口的星球对自己的称呼。当“火锅号”进入同步轨道时,全球七千个地面观测站同时对准了这艘奇特的飞船,七千种语言的欢迎词通过公共频道涌来,翻译器忙得差点死机。
最热情的邀请来自蓝星联合政府:“请一定降落在我们的首都!我们要为你们举办全星球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感谢庆典!顺便问问……火锅到底是什么?我们查阅了地球文明数据库,但辣味刺激神经受体的行为在我们生理学上属于自虐倾向,我们需要现场观察才能理解!”
周墨看着这条信息,憋笑憋得肩膀发抖:“陆总,他们想拿我们当珍稀动物研究。”
“那就让他们研究。”陆止正在整理制服——深蓝色的探险家装束在刚才的战斗中蹭了几道能量灼痕,反而增添了几分战损美感,“顺便推广一下地球文化。白教授,如果碳基文明的感谢庆典产生的情感能量,能补充我们的引擎消耗吗?”
白教授的光屏迅速计算:“理论转化率可达43%。前提是庆典必须真诚。”
“那应该没问题。”林自遥从医疗舱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听’到蓝星人现在的集体情绪——百分之八十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百分之十五是对我们的好奇,百分之五是……对跳舞的收割舰队伪造场的困惑。”
她指了指观察窗。窗外,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结构还在轨道上笨拙地扭动,机械臂画出的涂鸦已经组成了一幅抽象画,仔细看像是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情感共鸣炮的副作用会持续二十四小时。”女医生记录着数据,“建议收集为样本——机械单元产生类艺术行为,这能写三篇论文。”
“火锅号”缓缓降落在蓝星首都的中央广场。
降落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表演:周墨启动了飞船的“友好访问模式”,船壳上那些银色纹路变幻出蓝星人熟悉的图案——他们的国旗、国花、甚至几个着名卡通形象(从蓝星互联网里临时下载的)。当船体触地时,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反重力装置将冲击波完美吸收。
舱门打开。
陆止和林自遥并肩走出。
然后,两人同时愣住了。
广场上,不是他们想象中严肃的军政要员列队欢迎。
是……八十个孩子。
每个孩子手里捧着一束发光的花——蓝星的植物,花瓣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光源流动。孩子们穿着各自民族的节日服装,肤色从浅蓝到深紫都有,但眼睛都是同样的、清澈的期待。
孩子们身后,是望不到边的人群。不是整齐的队列,是自然地挤在一起,老人、青年、抱着婴儿的父母,每个人都仰着头,安静地看着从飞船走出的两人。
然后,最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淡蓝色皮肤,头发像银色的水草——怯生生地走上前,举起花束。
“送给拯救星星的人。”她用稚嫩的通用语说,“妈妈说你们打跑了想吃掉我们的怪物。”
林自遥蹲下身,接过花束。花瓣触碰皮肤的瞬间,她感受到一股温暖、感激、纯粹的情绪流——蓝星植物的特性,能吸收并存储周围生物的情感。
“谢谢你。”她轻声说,然后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简单的图案——从终结者数据库里学来的蓝星传统祝福符号,“怪物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小女孩眼睛亮了,回头用母语大喊:“她真的会我们的星星语!”
人群爆发出欢呼。
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是温柔的、带着泪水的、八十亿人劫后余生的集体呼气声。
接下来是官方流程。蓝星联合政府主席——一个身材修长、皮肤呈珍珠白的长者——走上前,没有冗长的演讲,只是深深鞠躬,然后用最朴实的语言说:“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整个文明的历史、文化、科技数据库已经向你们完全开放。以及……我们准备了食物,虽然可能不如你们的火锅。”
庆典在广场上露天举行。
没有高台,没有红毯,就在星空下摆开长长的餐桌。食物确实……很有外星特色:发光的蘑菇、会自己改变味道的凝胶块、以及一种悬浮在空中的气泡饮料,喝下去会在胃里唱一小段歌。
林自遥和陆止被安排在主桌,周围是蓝星的孩子们——政府官员们主动把位置让给了孩子,自己站在外围。
“这样真好。”林自遥看着一个紫色皮肤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戳着发光蘑菇,轻声对陆止说,“前世在那些豪门宴会上,孩子们永远被赶到角落的儿童区。好像快乐必须分等级。”
陆止给她夹了一块凝胶——那块凝胶在盘子里变成了心形:“所以我们以后自己的宴会也要这样。孩子坐主桌,大人站着伺候。”
正说着,白教授和另外两位外星医生端着餐盘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有什么发现?”陆止问。
“蓝星人的生理结构非常……有趣。”眼镜研究员推了推眼镜,“他们的情感中枢与记忆中枢是物理分离的,但通过一种生物光纤连接。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选择性遗忘’负面情绪,而不影响事实记忆。理论上他们永远不会得抑郁症。”
女医生补充:“但这也让他们难以理解‘恨’这种长期负面情感。所以他们完全无法相信收割舰队会故意陷害另一个文明——在他们认知里,那是逻辑bug级别的行为。”
白教授的光屏上显示着分析结果:“这解释了为什么收割舰队选择这里做测试场:一个天生难以理解恶意的文明,是观察‘情感武器’效果的绝佳对照组。”
林自遥的右眼闪过一丝紫色星光——是某个“房客”在意识里发言。
她放下餐具,闭上眼睛几秒,然后睁开:“‘房客’里有一个来自猎户座的硅基文明,它们曾经和蓝星人的远祖有过接触。蓝星人这种生理结构……不是自然进化。”
“什么?”陆止警觉。
“是基因设计。”林自遥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星云戒指,“大约五十万年前,一个高等文明——不是收割舰队,是更古老的某个存在——在银河系进行‘理想社会模型’实验。蓝星人是实验品之一,被设计成‘无法深刻仇恨’的种族。”
她顿了顿:“那个硅基文明是当时的观察员。实验后来被废弃,但蓝星人留了下来,自然繁衍至今。收割舰队知道这段历史,所以他们选择这里——因为蓝星人的反应,能最纯粹地体现‘情感武器’的效果,没有仇恨等复杂情绪的干扰。”
信息量太大,餐桌上一时寂静。
然后,那个淡蓝色皮肤的小女孩蹭过来,拉了拉林自遥的袖子:“姐姐,你们地球的孩子玩什么游戏?”
林自遥收起凝重的表情,弯起眼睛:“我们玩很多游戏。比如……老鹰捉小鸡。”
她用通用语解释规则。小女孩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所以当老鹰的人要努力,当母鸡的人要保护,当小鸡的人要躲藏?听起来好像……宇宙的规则哦。”
童言无忌,却让所有大人都愣住了。
“这孩子有天赋。”白教授的光屏上跳出评估数据,“直觉性宇宙哲学理解能力,评级A+。建议重点培养。”
庆典继续进行。
蓝星人展示了他们的艺术:全息舞蹈、气味交响乐(真的用不同气味组合成旋律)、以及一种让林自遥叹为观止的“记忆织锦”——艺术家现场用意识读取观众的情绪,编织成会流动、会变色的布料,每一匹都是独一无二的情感记录。
周墨全程录像,喃喃道:“这些要是带回地球,艺术圈得炸……”
夜色渐深时,高潮来了。
蓝星政府代表宣布:“为了表达感谢,我们启动了全球意识共鸣装置——这是五十万年前那个高等文明留下的遗产,我们一直不知道怎么用。但现在,我们想用它做一件事:把今夜全星球八十亿人的感谢,直接传递给我们的救命恩人。”
装置启动。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但林自遥和陆止同时感觉到——一股温暖、浩瀚、纯净如初雪的感激之情,像温柔的海洋,涌入他们的意识。
不是三千七百二十一种文明遗愿的那种沉重,是鲜活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属于一个刚被拯救的文明的集体心跳。
“这感觉……”陆止闭上眼睛,“像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星空。”
林自遥的右眼里,那些紫色星光被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她脑海中的“纪念馆”里,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房客”同时安静下来,透过她的感知,分享着这份纯粹的情感。
“它们在哭。”她轻声说,“不是悲伤,是羡慕。羡慕蓝星人还有未来。”
就在这时,她的意识深处,那个来自仙女座的气态文明“房客”,突然发出了强烈的信号。
“怎么了?”陆止立刻察觉。
“它在警告……”林自遥皱起眉,“那个‘情感武器’测试计划……收割舰队不是最高层。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组织。叫……”
她努力解析着气态文明传递的概念碎片:
“‘逻辑之眼’。”
白教授的光屏突然爆出警报红光——不是来自飞船系统,是他私自连接医疗联盟绝密数据库的查询结果。
“逻辑之眼……”他的电子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人类式的颤抖,“银河系已知最古老的跨文明监察组织,理论年龄超过五亿年。成员都是各文明进化到纯能量体的‘上古者’。他们不介入具体文明事务,只观察、记录、并在‘文明发展路径偏离基准线’时……进行修正。”
“修正是什么意思?”周墨问。
“意思是,”女医生接口,她的传感器在疯狂闪烁,“如果他们认为某个文明走错了路,会启动‘重置程序’。轻则抹除几百年科技进程,重则……让文明退回原始状态,重新进化。”
陆止握紧了餐刀:“所以收割舰队是‘逻辑之眼’的打手?他们的‘情感武器’测试,是这个上古组织授意的?”
“不完全是。”白教授调出更多数据,“更像是……外包。‘逻辑之眼’提出了课题:‘情感是否是文明发展的必然缺陷?’收割舰队作为新兴的、推崇绝对秩序的军事集团,主动接下了这个课题,想用实验结果证明‘情感必须被管控’。”
眼镜研究员突然插话:“如果这么想,那‘母亲’可能不是意外——是逻辑之眼故意放在地球的‘情感样本’,观察一个中等文明与高阶情感存在共生后的发展。而收割舰队制造‘暴食者’,是想证明‘情感会失控’,从而获得逻辑之眼支持,全面推行他们的秩序法则。”
推论一环扣一环,细思极恐。
蓝星政府代表察觉到了餐桌气氛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是我们的款待有什么问题吗?”
“不,非常好。”林自遥立刻换上微笑,“只是我们突然想起……飞船还有几个设备需要检查。非常感谢你们的庆典,这会是宇宙中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她站起身,陆止也跟着站起。
临别前,那个淡蓝色皮肤的小女孩跑过来,塞给林自遥一个小东西:是一颗透明的种子,内部有一点点星光在旋转。
“这是我们星球的‘记忆种子’。”小女孩认真地说,“种下去的话,会长出能记住一切的花。如果你们以后迷路了,看看花,就能想起今晚我们有多感谢你们。”
林自遥收下种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谢谢你。我们不会迷路的。”
回到“火锅号”,舱门关闭的瞬间,舰桥里立刻进入战备状态。
“逻辑之眼……”陆止在控制台前调出所有数据,“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那我们去银河议会揭发收割舰队,可能还没开口就会被‘修正’。”
“不一定。”白教授的光屏冷静分析,“根据历史记录,逻辑之眼只在大时间尺度上干预。单个文明的冤案,他们可能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机会在于——收割舰队违反了‘不制造不可控武器’的银河公约,这是具体且严重的罪行。”
林自遥坐在舰长椅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星云戒指,左手的蓝星花朵还在发光。
“我有一个想法。”她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逻辑之眼观察文明,收割舰队想管控情感。”她的眼睛里有星火在燃烧,“但蓝星人给了我们另一个思路——情感可以纯粹、可以温暖、可以创造而不是毁灭。”
她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窗外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我们不只要揭发罪行。”
“我们要在银河议会上,展示另一种可能性:情感不是缺陷,是文明进化的高阶形态。”
“我们要用蓝星人的感激、用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遗愿、用终结者从杀戮者变成守护者的转变、用我们自己的故事——证明情感的力量。”
陆止看着她站在星光下的背影,嘴角勾起笑意。
“听起来像一场宇宙级的演讲。”他说。
“就是演讲。”林自遥转身,眼睛亮得惊人,“而讲台,就是银河议会。听众,是整个已知宇宙。”
周墨兴奋地搓手:“那我得准备最炸裂的ppt!全息投影!情感共鸣辅助!对了,要不要在演讲中途请蓝星孩子们现场连线,来段大合唱?”
“可以。”林自遥笑了,“但重点还是证据。白教授,医疗联盟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白教授、眼镜研究员、女医生对视一眼。
然后,三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医疗联盟徽章。
不是扔掉,是郑重地放在控制台上。
“我们刚才通过加密频道,向联盟总部递交了辞呈。”白教授的声音平静,“理由是‘申请加入观察样本,进行长期深度研究’。联盟批准了,条件是我们要定期发回研究报告。”
女医生补充:“所以现在,我们不是医疗联盟特派员了。我们是‘火锅号’的随船科学家,立场完全与你们一致。”
眼镜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顺便,我黑进了联盟的机密档案库,下载了所有关于逻辑之眼和收割舰队关联的证据。足够让十个银河议会炸锅。”
舰桥里爆发出欢呼。
陆止走到林自遥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就这么定了。目标:银河系核心,议会星。任务:一,揭发收割舰队;二,证明情感价值;三……”
他顿了顿,眨眨眼:“三,在议会食堂推广火锅,争取成为官方指定餐饮。”
林自遥笑出声:“贪心。”
“火锅号”引擎启动。
离开蓝星轨道前,飞船绕星球一周。所到之处,地面的灯光连成感激的海洋,无数蓝星人抬头挥手,孩子们跳跃的身影小得像发光的尘埃。
林自遥把小女孩给的记忆种子,种在了舰桥的一个小花盆里。浇水的瞬间,种子破土,长出一株嫩芽,芽尖已经开始闪烁微弱的星光。
“它会记住。”她说。
飞船加速,跃迁通道再次开启。
这次的目标明确:银河议会,五百光年外。
但就在跃迁启动后的第三分钟,一直安静的收割舰队指挥舰“秩序之刃”,突然发来了一条通讯请求。
不是公开频道,是直接对接陆止脑中终结者数据库的私密频段。
陆止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接通。
一个冰冷、苍老、但带着奇异疲惫感的声音响起:
“终结者的继任者,以及……情感样本的宿主。”
“你们要去议会,我们知道了。”
“但在这之前,逻辑之眼的观察员,想和你们谈谈。”
“地点:银河系边缘,暗区G-7,暴食者诞生的实验室废墟。”
“时间:你们跃迁路线的下一个中转点,六小时后。”
“只准你们两人来。”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在成为银河系公敌之前,听听宇宙最古老智慧的说法。”
通讯切断。
舰桥陷入死寂。
陆止看向林自遥。
她右眼里的紫色星光,正在剧烈闪烁——是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房客”,在同时发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