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地下工事,圆形空间的空气凝固得像冻结的冰川。控制台扬声器里传出的那个颤抖女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自遥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闪烁红光的摄像头,平静地回答:“能不能救他,取决于你告诉我多少真相。”
扬声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漫长的沉默。足足一分钟,安娜·穆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想要什么?”
“三个问题的答案。”林自遥竖起手指,“第一,这个共振点的具体作用是什么?第二,马克斯在这里二十年,输送的意识能量去了哪里?第三,‘永恒之环’现在由谁领导?‘园丁’死后,谁在发号施令?”
又是一段沉默。马克斯在圆盘上的抽搐越来越剧烈,心电图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焦急地看着林自遥:“林总,他的生命体征在恶化,最多还能坚持十分钟!”
“安娜!”林自遥提高声音,“每犹豫一秒,你儿子就离死亡近一步!”
“好……我说。”安娜终于崩溃了,“共振点04是欧洲主节点,负责收集和放大整个欧洲地区的意识能量。马克斯……他是‘活体滤波器’,他的意识被改造成了特定频率,用来净化收集到的能量,去除杂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净化的能量通过量子纠缠网络,实时传输给……‘星钥’。至于现在谁在领导……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园丁二世’。他是汉斯的克隆体,拥有汉斯全部的记忆和知识,但更年轻,更激进。”
克隆体?林自遥瞳孔收缩。所以“园丁”根本没死,或者说,死了但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安全断开马克斯的连接?”
“控制台左下角,红色按钮,长按五秒。”安娜急促地说,“但断开后,需要立刻注射稳定剂——在右边的冷藏柜里,蓝色瓶子。剂量是10毫升,静脉注射。”
林自遥看向医生,后者立刻点头,冲向冷藏柜。周墨则跑到控制台前,按照安娜的指示操作。
五秒后,嗡鸣声停止,圆盘的蓝光暗淡下去。马克斯的抽搐减轻,但心电图依然混乱。医生迅速配好药剂,进行静脉注射。
几秒钟后,心电图开始平稳。马克斯的呼吸变得规律,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濒死的状态。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我儿子离开那里,给他最好的治疗。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林自遥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网络图——全球十二个共振点,像十二颗星星,通过无形的能量线连接在一起。欧洲这个节点正在闪烁,表示处于非活跃状态。
“安娜,出来见面吧。”她说,“带上你掌握的所有资料,关于‘永恒之环’,关于‘星钥’,关于一切。我们在萨尔茨堡见面,具体地点你定。”
“你不怕我设陷阱?”
“我怕,但你需要我救儿子,我需要你的情报。”林自遥平静地说,“这是交易,不是友谊。”
扬声器里传来苦笑:“你说得对。两小时后,萨尔茨堡老城区,粮食胡同9号,三楼。我会一个人来。”
通讯切断。摄像头上的红灯熄灭。
工事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设备的嘀嗒声。马克斯被小心翼翼地从圆盘上移开,安置在担架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至少还活着。
“林姐,你真的要去见她?”周墨担忧地问,“这太危险了。”
“危险,但必要。”林自遥看着担架上的马克斯,“而且,我有个感觉……安娜可能是我们扳倒‘永恒之环’的关键。”
她转身对探险队长说:“把马克斯送到萨尔茨堡最好的私立医院,用假名登记,最高级别的安保。费用从我的个人账户走。”
“是。”
离开工事时,天已经大亮。阿尔卑斯山的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林自遥眯起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上海打来的加密电话。
“林姐,出事了!”周悦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思明……李总监他……他自首了!”
李思明。那个被“永恒之环”控制、后来又配合他们演戏的投资总监。林自遥心脏一紧:“自首?对警方?”
“不,是对公司!”周悦语速极快,“今天早上,他闯进董事会,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承认自己是‘永恒之环’的内应,提供了大量公司机密。他还说……说陆总昏迷是你害的,说你在用‘邪术’控制陆总!”
荒谬的指控。但林自遥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李思明的个人行为,是“永恒之环”的反击。他们想从内部瓦解“遥遥领先”资本,在她还在欧洲的时候。
“董事会什么反应?”
“乱了!几个大股东当场要求暂停你的cEo职务,成立调查委员会!更糟糕的是……”周悦顿了顿,声音颤抖,“有人泄露了公司的财务数据,显示我们在欧洲的项目严重超支,现金流紧张。现在社交媒体上全是负面新闻,#遥遥领先要倒#已经上了热搜!”
完美的组合拳。内部指控,财务丑闻,舆论风暴。这是要彻底摧毁她的商业帝国。
林自遥强迫自己冷静:“陆止那边呢?医生怎么说?”
“陆总还是没醒,但医生说他脑电波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周悦压低声音,“林姐,还有件事。沈建国先生刚才来公司找你,说有急事,关于……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母亲留下的东西?除了那本日记和钥匙,还有什么?
“我知道了。”林自遥说,“你稳住董事会,告诉他们我二十四小时内回上海。在我回去之前,任何决议都不生效——这是公司章程规定的。”
“明白!”
挂断电话,林自遥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间空气。欧洲的危机暂时缓解,但上海的战争刚刚开始。
两小时后,萨尔茨堡老城区。
粮食胡同是条狭窄的中世纪街道,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9号是一栋五层的老建筑,底层是古董店,上面是公寓。林自遥带着周墨和两名保镖,在三楼见到了安娜·穆勒。
她看起来和昨晚完全不同——卸下了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服饰,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长裤,头发随意扎起,眼睛红肿。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保险箱。
“我儿子……”安娜开口,声音沙哑。
“在医院,情况稳定。”林自遥坐下,“医生说需要长期康复,但他的意识在恢复——有希望。”
安娜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你要什么?”
“你掌握的所有‘永恒之环’的资料。成员名单,据点位置,资金流向,研究记录——一切。”
安娜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能拿到的所有。但我要提醒你,‘永恒之环’的资料分三级:公开、秘密、绝密。我这里只有前两级。绝密资料只有‘园丁’和‘园丁二世’有权限查看。”
林自遥翻阅文件。里面确实详实得惊人:全球成员超过三千人,分布在政商学各界;秘密据点四十七个,遍布五大洲;资金池规模超过百亿美元,通过复杂的离岸网络流动。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研究记录部分——“星钥”实验从十九世纪就开始了,最早的受试者记录是1873年,一个英国传教士,在接触“星钥”碎片后“精神失常,自称听到神谕”。
上百年的实验,数千名受害者。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历史的光鲜表面下。
“你知道‘星钥’的真正来源吗?”林自遥问。
安娜摇头:“没人知道。汉斯说过,那块陨石在人类有文字记载之前就存在了。穆勒家族的祖先在十字军东征期间,在耶路撒冷地下发现了它,并秘密运回欧洲。但它的制造者……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顿了顿:“汉斯相信,那是‘神’留给人类的礼物,用来开启进化之门。但我不信。我在马克斯身上看到了‘礼物’的代价——它不是在给予,是在索取。索取人类的意识,灵魂,一切。”
“那你还帮他们?”
“因为我别无选择!”安娜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想吗?穆勒家族的女人,生来就只有两条路:成为‘永恒之环’的棋子,或者……消失。我选择了活下去,为了有一天能救马克斯。”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但现在……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二十年,我看着儿子躺在那个地狱里,却连碰他都做不到。因为一旦我背叛,‘园丁’就会立刻杀了他。”
林自遥看着她。这个曾经优雅高傲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
“你现在背叛了。”她平静地说。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安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疯狂,“马克斯离开了工事,‘园丁二世’很快就会知道。他会派人来清除我们母子。所以,林小姐,我们的交易要加码。”
“你说。”
“保护我和马克斯,给我们新的身份,安全的地方。”安娜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找到‘园丁二世’。我知道他一个习惯——每个月第一个周五,他都会去苏黎世的一家私人诊所,进行‘意识维护’。那是他唯一离开老巢的时候。”
重要情报。如果能抓住“园丁二世”,就等于抓住了“永恒之环”现在的脑袋。
“时间、地点、安保情况。”林自遥说。
安娜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信息:“明天,周五,晚上八点。苏黎世湖畔诊所,地下三层VIp区。他每次带四个保镖,都是改造过的‘分裂体’,战斗力很强。但诊所有一个后门,通往下水道系统,知道的人很少。”
明天晚上。时间很紧。
林自遥记下信息,站起身:“我会安排你和马克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联系‘永恒之环’里,其他可能愿意反水的人。”林自遥说,“像你一样有家人被控制的人,像格鲁伯一样被胁迫的人。告诉他们,我有办法切断‘星钥’对植入芯片的控制。只要他们提供情报,就能获得自由。”
安娜睁大眼睛:“你真的能做到?”
“我母亲在‘星钥’内部留下了一个后门程序。”林自遥说,“只要同时破坏全球十二个共振点,那个程序就会被激活,切断所有连接。”
这是她从母亲意识那里获得的信息之一——沈清辞三十年前埋下的“炸弹”,现在终于要引爆了。
安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希望,再变成决然:“好。我认识几个人……我会联系他们。”
离开公寓时,林自遥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至少,她有了盟友——一个了解敌人内部的盟友。
回到车上,周墨立刻汇报:“林姐,上海那边又出事了。李思明在拘留所里……死了。”
“什么?”
“警方说是自杀,用床单上吊。但监控显示,死前有个狱警去看过他,之后监控就坏了五分钟。”周墨表情凝重,“更诡异的是,李思明的尸体被运走后,法医在尸检时发现,他后颈的植入芯片……不见了。”
被灭口,芯片被回收。“永恒之环”在清除痕迹。
“公司那边呢?”
“董事会乱成一团,但周悦姐勉强稳住了局面。”周墨说,“不过……有个董事私下联系我,说想见你,有重要情报。他说,他知道公司里还有另一个内应,级别比李思明高得多。”
林自遥皱眉:“谁?”
“他不肯在电话里说,非要当面告诉你。但他约了地点——上海,外滩,今晚十点。”
今晚十点。而她明天要在苏黎世抓“园丁二世”。时间冲突。
“告诉他,改到明晚十点。”林自遥说,“我会赶回去。”
“明白。”
车子驶向机场。林自遥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大脑飞速运转。欧洲的突破口已经打开,上海的危机需要她亲自处理,而全球十二个共振点才破坏了一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卡尔·霍夫曼。
“林总,有个坏消息。”卡尔的声音很沉重,“我刚刚收到消息,安娜·穆勒在你们离开后一小时……失踪了。”
“什么?”
“她的公寓被闯入,有明显打斗痕迹。邻居听到呼救声,但等警察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卡尔停顿了一下,“还有,马克斯所在的医院刚才遭到袭击,幸亏你安排的安保够强,击退了袭击者。但对方显然知道他在那里。”
“园丁二世”动作好快。他才刚知道安娜背叛,就立刻采取了行动。
“加强医院的安保。”林自遥果断下令,“另外,动用霍夫曼家族所有的力量,在全欧洲范围内寻找安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
挂断电话,林自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娜的失踪打乱了计划,但苏黎世的机会不能错过。她必须赌一把,赌“园丁二世”不知道安娜已经泄露了他的行踪。
飞机起飞时,她给陆止的主治医生发了条信息:
“陆止的情况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另外,检查他的脑电波,是否出现了某种……规律性模式?”
医生的回复很快:“确实有。从三天前开始,陆先生的脑电波每隔十二小时会出现一次完全相同的波形,持续三分钟,像在……接收或发送某种固定信号。”
十二小时一次,像心跳一样规律。
林自遥突然想到什么,调出手机里存储的“星钥”网络图。十二个共振点,每两个小时有一个进入活跃期,依次循环,二十四小时一轮回。
而陆止脑电波的周期是十二小时。
正好是一半。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陆止的昏迷不是副作用,是某种……连接。他的意识通过戒指,连接到了“星钥”网络,成为了网络的一部分。
或者说,成为了网络的一个“节点”。
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如果真是这样,那破坏共振点的行动,可能会伤害到陆止。
但如果不破坏,整个人类都可能面临危险。
两难的选择。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林自遥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想起母亲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现在,她要做出选择了。
而在她做出选择之前,还有一场仗要打。
在苏黎世。
在上海。
在全球十二个看不见的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