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横滨的沙滩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铅色。
凑友希那站在这片灰色里,面朝着海,她的脚陷在沙子里,鞋面上沾了细碎的贝壳屑,裙摆被风吹得裹在腿上,凉凉的,潮潮的。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潮水从远处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漫上来,再退下去,她没有动,像一根被钉在沙滩上的木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走错了方向。往墓园的车应该是往东走的,可她上了往西的电车。
等到发现的时候,电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站了,窗外的景色从她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于是她没有下车,没有掉头,就那么坐着,坐过了很多站,坐到终点,然后换了一趟车,又坐了很久,最后走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横滨的海边。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
友希那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蹲下来,从沙子里捡起一枚贝壳,白色的,很小,被海水磨得很光滑,边缘圆圆的,不扎手,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像握着一小块海。
她想起四年前的今天,是这里,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海,她们站成一排,莉莎,纱夜,日菜,有咲,沙绫,还有很多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那个白色的瓷罐在她们手里传了一圈,每一个人都捧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交到下一个人手里。
最后传到了她手里,她捧着那个罐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她知道那不是空的,那里面装着一个人,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一个她喜欢了很久的人,一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就那么让他走了的人。
她捧着那个罐子,站在海边,站了很久,最后是莉莎从她手里把罐子拿走的,莉莎的手很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然后她们把那些白色的粉末撒进了海里,友希那看着那些粉末落在水面上,被浪卷走了,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觉得那片海好大,大到可以悄无声息地吞下一个人,大到她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了。
友希那把那枚贝壳贴在耳朵上,小时候听人说,把贝壳贴在耳朵上能听见海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假的,那只是风流动的声音,是空气在贝壳里回荡的声音,不是海。
可她还是听见了,不是风,不是空气,是钢琴。
是那《河》的前奏,那几个音在贝壳里响着,在她脑子里响着,在她心里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音符像萤火虫一样飘着,忽明忽暗的,慢慢地聚拢,慢慢地成形。
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黑头发,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里没有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朝斗……”友希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海风的咸味。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来了”。
友希那睁开眼睛。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灰蒙蒙的海,和那些被风吹皱的浪。她的手垂下来了,贝壳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唱歌,不是站在舞台上对着麦克风唱,是蹲在这里,对着这片海,对着这个暮色,对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灰,唱一首没有人听的歌。
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轻轻的,涩涩的,像是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溪流,绕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未试过这恐惧,彷似孩童被降罪。”
那声音在海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可她没有停。
“从未听过这种话,使我缓缓滴了泪。”
友希那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很多年前,那些词像是早就藏在她身体的某个地方,藏了很久,等着今天,等着这个时刻,等着她蹲在这片沙滩上,对着这片海,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当你自认这份情感千样不对”
“当你自问继续迷恋等如有罪”
“当你用未用过的神情来回望我……”
“刹那间更像爱恋。”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那些词从心里涌出来的时候,自己带着力气。
“从未见过你的脸,幽怨迷离像眼前。”
“从未试过这滋味,苦涩茫然又带甜。”
“当你默默道别而不知是否会再遇见,”
“当你慢慢荡入人海之前已在怀里……”
“一刹浪漫在这关头如像慢镜……看一生也未看厌。”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蹲着,让那些音符从喉咙里滑出去,被风吹散,落在水面上,被浪卷走了。
就像四年前那些白色的粉末。
友希那唱到这里,忽然停了,不是唱不下去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不是人,不是风,不是海。是别的……像是什么人在跟她一起唱,她唱一句,那个声音就跟一句,比她慢一点点,比她轻一点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临离别的浪漫,却又来得太晚?为何梦幻在分手一刻最灿烂?”
“无名份的浪漫,最后留低慨叹……时间能否倒转?”
她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灰蒙蒙的海,和那些被风吹散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灰。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她把那枚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更紧了,贝壳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有点疼,可她不想松手。
“友希那!!!”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风,穿过海浪,穿过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沙滩上,正朝她跑过来。那个人跑得很急,鞋陷进沙子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友希那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水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带着沙子的粗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不知道走了多远,膝盖以下是湿的,裙摆也湿了,贴在腿上,冰冰的。
凑先生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着气……他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责备,是担心。那种父亲看着女儿的眼神。
友希那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枚贝壳,裙摆还在滴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没关系,我只是走神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凑先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暖,很重,像是怕她再往前走。
“回去吧。”他说。
友希那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没有再往那片海看一眼。
可她知道,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被风吹散的灰还在那儿。那个梦还在那儿。那个声音还在那儿。
两个人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深的,浅的,被风吹着,慢慢模糊了。友希那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父亲。”
“嗯?”
“朝斗走的那天,你也在病房吧?”
凑先生沉默了几秒。“在。”
“你看见我那时候的表情了吗?”
“看见了,你站在偏后面的位置,靠着墙,没有哭。”
友希那的脚步慢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哭?”
“因为你的眼睛是干的。”凑先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你的手在抖,你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出了血,而且,你不会在人面前哭……即使你心里有多痛苦……”
友希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那道疤,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知道它在那儿,四年了,一直都在。
“胡说……我才没有”
“因为你在等。”凑先生说,“你在等一个人来,我们都知道你在等谁,可你在等到他之前,还不想被别人打扰。”
友希那的脚步停了,她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边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烟花。
一朵,两朵,三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还没灭,另一朵又升起来了。
海滩上有人在看烟花,大人,小孩,情侣,一家人,他们站在一起,肩挨着肩,仰着头,脸上映着烟花的颜色。
一个小女孩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金色的火星从棒尖上喷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弧。她的妈妈站在她身后,帮她拢着被风吹乱的外套。
“妈妈,大海为什么晚上会发光?”
“因为海里有会发光的藻类呀。还有一些是烟花的倒影。”
“哦——”
小女孩蹲下来,用烟花棒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旁边一个像是老师模样的男人蹲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拿着一袋什么东西,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一些白色的颗粒,撒在孩子们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盐——”
“对。我们国家用的盐,大部分都是海盐……从海水里提炼出来的,大海里有很多很多盐,多到数不清。”
他把那些盐撒在沙滩上,白色的颗粒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些光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落在他们伸出的手心里,落在他们好奇的眼睛里。
友希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盐粒在烟花下闪烁。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片沙滩上,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的风。
她们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白色的瓷罐,罐子里装着的东西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捧不住,抖得差点把它掉在地上。
莉莎从旁边伸出手,帮她扶住了。然后她们一起,把那罐子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撒进了海里。
那些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被浪卷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友希那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不是要倒,是那种——站不住了,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凑先生跟在她后面,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她快要走出沙滩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友希那没有注意,走得太急了,步子迈得太大,肩膀撞上了那个人的肩膀,那人被她撞得往旁边一歪,踉跄了两步,坐倒在地上。
友希那停下来,转过头,那个人坐在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脸上有胡茬,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憔悴,他低着头,正在揉被撞疼的肩膀。
友希那一惊,连忙弯下腰,伸出手。
“对不起,我没注意——”
那人抬起头。
他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皮肤蜡黄,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友希那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定住了。
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就移开的定,是那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你是友希那?”
友希那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张脸,那张憔悴的、陌生的、可又莫名熟悉的脸。
她一定见过这个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的身体记得,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站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的感觉。
“你认识我?”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对”。
“不对……我不认识你,也不应该认识你……时间不对……”他说。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拍掉身上的沙,没有捡起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转过身,快步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变小,被那些看烟花的人淹没了,不见了。
凑先生走过来,站在友希那旁边,也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你认识他?”
友希那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她,不知道他说的“时间不对”是什么意思。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在说——你认识的,你见过他,在很久以前,在某个你记不清的地方。
时间……
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一个人在Livehouse唱歌,而长大后的朝斗就会出现,就会在台下看着自己,这也是即使乐队已经解散,她仍坚持独自登台的原因。
可梦醒之后,只有脑海中空荡的舞台和未散的回声,或许再这样坚持下去,朝斗真的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为此,她放弃了笑容,放弃了很多,专注于音乐和演出背上了孤高的歌姬这样的名头。
或许……这个世界是,真的有奇迹?
友希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海风还在吹,烟花还在放,那些盐粒还散在沙滩上,被风慢慢吹散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枚贝壳,硌出了一道红印,她把贝壳翻过来,背面有一道裂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
她把那枚贝壳握紧,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凑先生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了。
“友希那。”
“嗯?”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叫什么?”
友希那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那首歌没有名字,就像朝斗的那首《河》,一开始也没有名字。
“无名。”她说。
“无名份的浪漫……”友希那想了想改了名字。
凑先生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身后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把天边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些光落在友希那的肩上,落在她灰色的针织衫上,又消失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口袋里的那枚贝壳,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也许是体温捂热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去确认,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轻轻握着它。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坚信,坚信着只要她继续努力歌唱,朝斗总有一天,会如约而至地再次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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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啊,我其实写这篇的时候还挺带着伤感写的,毕竟很多情感都是与现实里看望逝者的时候是共通的,但是我没有考虑到这本书已经写了大半年了,很多读者可能都不太记得剧情进度了,我现在又突然折返回去写现在时间点五年前的故事,搞得大家读起来晕晕的,我本意只是想补足一些朝斗离开期间的剧情,不过看上去还是不太适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