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四道身影走进来的那一刻,朝斗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啊,熟人来了”的亮,是那种“有救了”的亮。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后藤一里,住在冰川家隔壁的那个女孩。
当年在公园的秋千上,她抱着吉他,缩着肩膀,说话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挺惨的,他失忆加失明,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她在学校里处于孤立状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两个人在秋千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我想变得更好”,他说“我也是”。如今再见到她,朝斗差点没认出来,不是说样子变了多少,是气质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有点缩着肩膀,还是有点不太敢看人,但和当年那个连说话都哆嗦的女孩比起来,已经好了太多了。
另一个则是山田凉,还是一头蓝发短发,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站在那里像个精致的人偶。
朝斗对她的印象就一个词——怪人,当然不是贬义,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做事都不太按常理出牌,但你又说不上她哪里不对。
再看前面那个金发的女孩,朝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应该是伊地知虹夏,之前在Starry见过面,那时候她好像还在期待着到处找人组乐队,眼睛里全是那种“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光。
如今看来,她肯定真的做成了。
朝斗托着腮思索了一下。
虹夏是鼓手,一里是吉他,凉是贝斯,那旁边那个红头发的女生——应该就是主唱了,四个人,一个乐队!朝斗的眼神亮了起来,正准备上前打招呼。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一里的内心已经炸了。
从走进这个门开始,她的脑子就没停过。
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他会不会认出我”“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了”“如果他问我是谁我该怎么回答”“如果他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不是该假装走错了门然后直接跑掉”。
她其实不想来的,不是不想见朝斗,是想见,但不敢。
从知道朝斗已经从英国回来、就在这家livehouse当店长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想来,可她不敢。
她怕万一见了面,朝斗第一句话是“你是?”
那她这一年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能在台上站住、能看着观众的眼睛、能笑着弹完一整首歌——全都会碎,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所以她用了点小聪明,她“偶然”在网上刷到了这家livehouse的信息,“偶然”让凉看到,“偶然”提议说要不今晚去那边看看,每一步都安排得像是巧合,每一步都藏着她那点可怜的小心思——如果是大家一起去的,就算朝斗不记得她了,她也可以装作只是陪朋友来的,不用单独面对那种尴尬。
可她没想到的是,凉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一里到现在都搞不清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继续演”。
凉这个人,她永远搞不懂啊,不过凉似乎就看了那一眼,就决定要来。
“这里比我想象的大诶。”虹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她惯有的、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兴奋感,“看那个灯,那个灯的颜色好好看,还有那个吧台,那个吧台是木头做的吧,好有质感,我觉得我姐姐也应该来学习一下这店里的装修风格!”
喜多跟着点头,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逛什么有趣的新店:“而且气氛好好,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安静,感觉很适合放松,这里的吧台服务似乎也比Starry内容更多!”
一里没说话,她也在看,但她看的不是灯,不是吧台,不是装修风格。
她在找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穿过那些三三两两站着聊天的人,穿过那些抱着乐器在调试的人,穿过那些端着饮料走来走去的人。
噢!她正好和一个人对上了视线,好吓人!呜呜呜
然后她看到了,他就站在吧台旁边,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正看着她们这边。
一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狂跳。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站在原地,假装自己很镇定,假装自己的心跳很正常,假装她不是那个——在公园秋千上,和他说过“我也想变得更好”的后藤一里。
凉已经走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的,是飘过来的,她走路没什么声音,脚步轻得像猫,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一直走到朝斗面前,停住,微微歪了歪头,盯着他的眼睛看。
朝斗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凉没回答,还是盯着看,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的眼睛,颜色不一样了。”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治疗的时候变的。”
“好看。”凉说。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虹夏已经从后面冲上来了,一把拉住凉的手臂往后拽。“你在干什么啊!太失礼了吧!”
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表情还是没变:“我在看他的眼睛。”
“看也不能这么看啊!凑那么近,人家还以为你是什么奇怪的人!”
“我不是奇怪的人。”
“你刚才那个样子就是奇怪的人!”
“可是,那可是朝斗呀!”
“呃……啊?”虹夏傻眼了,看向手搭在柜台上的星海朝斗,仔细地端详着,“我的天哪!这……这家店居然是星海前辈开的!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喜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向朝斗,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您好,我是喜多郁代,是结束乐队的主唱!”
朝斗和她握了握手:“星海朝斗,这家店的店长。”
“我们知道!”喜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网上看到了很多评论,说这里的店长超厉害,什么乐器都会弹!”
“那是夸张了。”朝斗笑了笑,“每个都就只会一点点啦。”
虹夏终于把凉安顿好,转过身来,拍了拍手:“我是伊地知虹夏,结束乐队的鼓手!我们……我们应该四年前见过的,在Starry!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有认出来前辈!”
“记得。”朝斗点点头,“那时候你说要组乐队,现在真的组起来了,真是恭喜啊。”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还记得啊!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虹夏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四年,说起来轻飘飘的,可真的回头看,好像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以前了。
朝斗看向了最后一人,眼神中带着一些期许。
这时候,一里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一小步。
她站在虹夏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朝斗,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朝斗……”
朝斗看向她,那张脸,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还是有点怯怯的,还是不太敢看人,可又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的气质——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不是那种硬撑的撑,是慢慢长出来的、一点一点的、自己都没察觉的自信。
“一里。”朝斗叫了她的名字。
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记得!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她不是草履虫!
不是“你是?”,不是“我们见过吗”,是“一里”。
就两个字,可她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拼命忍住,假装是在眨眼睛,假装是灯光太刺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变了很多啊。”朝斗说。
一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变了吗?她觉得没有,她还是那个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在台上紧张得手抖的后藤一里,可朝斗说她变了,那也许……也许真的变了一点点吧。
“你们是一个乐队的?”朝斗问,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对!”虹夏点头,“叫‘结束乐队’,组了快一年了。”
“结束乐队……”朝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名字……挺……有意思的。”
“不是不是…其实不是‘结束’,而是‘纽带’啦,虽然这个谐音结束有点诡异啊!”虹夏看上去很想纠正这个名字,连忙说道。
朝斗看向凉,凉面无表情地笑,比了个大拇指,回看他:“我觉得很酷!”
“挺好的。”朝斗说,然后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我有些惭愧啊,好不容易见面,但我有个事想拜托你们。”
虹夏眨了眨眼:“什么事?”
朝斗把情况说了一遍——原本定好今晚演出的乐队主唱突然高烧,来不了,演出不能取消,可他一下子找不到能顶替的乐队,Roselia那边有人生病,hello happy world在南极,pastel*palettes是偶像团体不方便临时拉来,Afterglow的鸫在打工走不开。
“所以……”他看了看四个人,“如果你们是一个成型的乐队,甚至一起玩了一年了,你们能不能帮忙顶一下?欧内该!”
虹夏愣了一下,看向喜多,喜多看向凉,凉看向一里,一里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沉默了两秒。
“可以啊。”虹夏先开口了,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我们没在这里演过,要不要先试一下?看看效果?”
朝斗眼睛一亮:“当然要试!你们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上台,我让调音师准备一下。”
“等一下。”凉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凉面无表情地说:“门票钱,怎么分?”
虹夏的脸一下子红了,一把捂住凉的嘴:“你在说什么啊!人家是前辈,这紧急情况,我们帮忙的,提什么钱!”
凉被她捂着嘴,声音闷闷的:“可是……钱很重要……”
“不重要!”虹夏把她往后拖,“前辈你别听她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算钱,上次帮她带个饭她都要算利息。”
喜多在旁边笑着补充:“上次她借我五百日元,还的时候还加了十日元利息,说是‘规矩’。”
虹夏则茫然地看向喜多:“啊?原来凉借钱会有利息的嘛?我怎么不知道?可恶啊!”
而一里则茫然地看向喜多:“啊?喜多…同学,原来凉前辈借钱会还的嘛?”
虹夏听到这段话顿时用非常凶神恶煞的目光看向了颤颤巍巍的凉,凉伸手向朝斗表示:“我觉得我们先去排练吧!”
“凉!!!把欠波奇酱的钱先还了!”
朝斗忍不住笑了:“门票钱的事好说,肯定不会让你们白来啊,不过先试一下,看看效果,行吗?”
“行!”虹夏松开凉,拍了拍手,“一里,凉,喜多,准备上台!”
一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上台,她上过很多次台了,不是第一次。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朝斗在下面听,是那个在公园秋千上,听她说“我想变得更好”的人。
是那个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坐在旁边,陪她待了一会儿为她解开心结的人,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事,可她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吉他背好,跟着虹夏往台上走。
“一里。”朝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
朝斗看着她,笑了笑:“加油。”
一里的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走上台。不能哭,不能在台上哭,太丢人了。
喜多已经站在麦克风前面了,正在调整高度,虹夏坐在鼓后面,试了试镲片的声音,凉抱着贝斯,站在舞台左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一里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吉他的线接好,手指搭在琴弦上,手心有点出汗,心跳有点快,可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慌了,不是不慌,是那种慌——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会搞砸”的慌,现在是“我能做到但万一搞砸了怎么办”的慌,不一样。
她曾经……第一次演出的时候,因为太过害怕,甚至不敢抛头露面……于是她躲在了一个纸箱子里进行演出,但如果是面对朝斗,她如果躲在里面,朝斗一定会失望吧。
她要扭转朝斗对自己的负面印象!她要在这一次的演出中,为朝斗留下一个超帅的外向吉他英雄形象!
Guitar hero!!!
她抬起头,看向台下。朝斗站在调音台旁边,正在和调音师说什么,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茶色头发,穿着月之森的校服,正抬头看着台上。
还有几个人从外面那边走过来,在最前排的位置站着。一个棕发猫猫投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两个黑长直头发的,一个苍蓝色长发的,她不认识她们,但她们看起来都很期待的样子。
一里深吸一口气,看向喜多,喜多朝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虹夏,虹夏举起鼓棒,数了一二三四。
吉他声先出来的。
不是那种炸裂的、炫技的开场,是几个简单的音符,干净,清晰,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然后贝斯进来了,低沉的,稳稳的,把那些音符托住鼓在第二小节加进来,不是重锤,是轻轻的、有弹性的节奏,像心跳。
一里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不快,不慢,她没想太多,没想“这个地方要弹得漂亮”,没想“观众会不会觉得好听”,没想“朝斗会怎么评价,她只是在弹,在把那些她练了无数遍的音符,一个一个地,从指尖放出来。
她不知道朝斗在看她,她不知道台下那些人都在看她,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觉得——弹琴,好像没有那么难。不是技术上的不难,是心里的不难。是那种“我可以在这里,可以弹这些音符,可以不用害怕”的不难。
朝斗靠在调音台上,抱着手臂,看着台上。
他听得很认真,因为他很想知道结束乐队是什么样的乐队。
结束乐队,名字怪怪的,可音乐不怪,不是那种一听就让人惊艳的类型,不是那种技术炸裂、恨不得把所有技巧都塞进一首歌里的类型。
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听的时候不会觉得“哇好厉害”,可听完之后,那些旋律会在你脑子里转,转很久,怎么都忘不掉。
他看向一里,她站在台上,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和当年在公园秋千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连一个完整的和弦都按不好,按一下就停一下,按一下就停一下,一首曲子要断断续续地弹很久,现在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每一个节奏都稳稳当当,不是那种天才式的、随便弹弹就很好听的稳,是那种练了很久很久、练到手指都记住了、练到不用想就能弹出来的稳。
一里,一定是那种会一天弹5、6个小时吉他的人吧。
他又看向凉。凉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她的贝斯线——很稳,又充满律动,作为一个怪人,她可是不会弹什么根音的,她知道这个乐队需要什么,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刚刚好的位置,不多,不少,不抢,不躲。
虹夏的鼓也是,没有那种花里胡哨的打法,可每一个节奏都打在心口上,让人忍不住想跟着点头。
喜多的声音清亮亮的,很有力量感的唱法,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白衬衫,穿在身上很舒服。
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不炸,不吵,不炫,就是很舒服,很柔和,像四个人坐在一起聊天,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抢谁的话,可谁的话都有人听。
朝斗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和几个人一起,在台上弹琴。那时候他们也是四个人,后来变成五个。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谁都不抢谁的话,可谁的话都有人听。那时候他们叫Rosaria。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继续听。
一曲终了。
朝斗第一个鼓起掌来,兴奋的他真的用力拍,拍到手心有点疼。
“好啊!”他说,“太好了!太赞了!”
台上四个人,表情各不一样,虹夏笑得眼睛弯弯的,喜多开心地看向队友,凉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一里低着头,抱着吉他,肩膀微微抖着。
她有点想哭,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出来了。
朝斗走上台,看着她们,高兴地说道:“你们这哪是顶一下的水平,你们这是能直接开专场的水平。”
虹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有啦,还有很多地方要练……”
“我说真的。”朝斗的语气很认真,“你们的配合,比很多演了好几年的乐队都好,我指的是不是技术上的好,是那种你们在听对方,不是在各自弹各自的,是真的在听,在回应,这个羁绊很难得。”
虹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她看向一里,一里还是低着头,可她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今晚的演出……”朝斗试探着问。
“没问题!”虹夏拍了拍胸脯,“交给我们!”
“票价分成的事……”朝斗还没说完,就被虹夏打断了。
“那个不重要,能帮上忙就行!”
“重要。”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虹夏假装没听见,继续笑着说:“我们大概要准备多久?需要现在开始调音吗?”
朝斗点了点头:“调音师已经在准备了,你们先休息一下,喝点东西,一会儿我叫你们。”
几个人从台上走下来,喜多拉着凉去研究吧台的饮料单,虹夏去找调音师沟通细节,一里站在舞台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朝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一里摇了摇头,没说话。
朝斗也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台上调音师在调试设备,看着灯光师在调整角度,看着虹夏在那边比划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一里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说我们的配合很好。”
“真的。”朝斗说,“我骗你干什么。”
一里又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我以前……不敢想这些。”
“不敢想什么?”
“不敢想自己能站在台上,不敢想有人会听我们弹琴,不敢想……会有人觉得我们好。”
朝斗没说话。
一里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你知道的,我以前……连门都不敢出……那个……每次要上台,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心跳得很快,手一直抖,脑子里全是‘万一搞砸了怎么办’。现在……还是会紧张,还是会手抖,还是会在上台前想‘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
“可我现在想的是——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会说我什么。”
朝斗转过头看她,她还是低着头,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挺好的啊,你真的成长了好多啊……波奇酱”朝斗说。
“欸……欸??”一里像是浑身触电了一般,朝斗挠了挠耳朵,“呃,我看虹夏同学似乎给你取了个绰号?倒是跟你名字很像哈哈哈。”
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朝斗差点没注意到。
可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是“我终于走到了这里”的踏实。
“朝……朝斗君,我……我挺喜欢波奇酱这个称呼……的……”一里腼腆小声地说道。
爽世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看着台上那四个人。
从她们走进来到现在,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不是因为她觉得她们弹得多好——虽然确实很好——是因为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
那或许是真正的友情,她明明也有朋友,学校里有很多人愿意和她说话,愿意和她一起吃饭,愿意在周末约她出去玩。
那或许是陪伴,她回家的时候虽然常常是一个人,可她习惯了,习惯就不觉得难受了。
是那四个人站在台上的时候,互相看对方的眼神。
虹夏看一里的时候,一里看凉的时候,凉看喜多的时候,喜多看虹夏的时候——那种眼神,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四个人连在一起,不是绳子,是丝线,很细,很轻,可不会断。
这就是“结束”乐队吧。
爽世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有乐队,管弦乐团,她以为那就是音乐。
可今天,看着台上那四个人,她忽然觉得——不是,那不是音乐。
那是工作,是任务。
音乐不是这样的。
音乐应该是——你站在台上的时候,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是在说话,是在告诉下面那些人——我在这里,我有话想说,你们愿意听吗?
爽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可她没注意到。
她忽然很想组乐队,组一个像结束乐队这样的,几个人,站在一起,你弹你的,我弹我的,可那些声音会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谁都没听过的东西。
可她从来没听说过月之森有什么人对组乐队感兴趣,月之森的人,学的是钢琴,是小提琴,是大提琴,是长笛,是那些“正经”的乐器。
她们参加的是管弦乐团,是室内乐组合,是那些“有品位”的活动。乐队?那是另一种世界的事。
爽世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
“怎么了?”
朝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
爽世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看起来有心事。”
爽世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总是藏得很好。
从小到大,她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露出“不好”的表情,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学会了在难过的时候说“我没事”。
可朝斗看出来了。
“我只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爽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觉得,组乐队……难吗?”
朝斗想了想:“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什么意思?”
“难的是找到对的人。”朝斗说,“不是技术好的,是——能聊得来的,能待在一起的,能一起熬过那些排练到很晚、累得不想说话、可还是想再练一遍的日子的人。”
爽世听着,没说话。
“不难的是,”朝斗继续说,“一旦找到了,剩下的就是一起往前走,不用想太多,不用怕走错,反正大家一起走,走错了就一起拐弯。”
爽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拉了那么多年的低音提琴,拉过那么多曲子,可她从来没觉得那些曲子是“她的”。她只是在拉别人的话,在重复别人的声音。
“我也想……”她开口,又停住。
朝斗看着她,没催。
“我也想组乐队。”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不会碎掉。
朝斗笑了:“那就组啊。”
“可是……”爽世抬起头,看着他,“月之森没人对组乐队感兴趣。”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怎么知道?”
爽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问过吗?”朝斗说。
爽世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没人感兴趣?”
爽世沉默了。是啊,她怎么知道?她从来没问过。她只是“觉得”没人感兴趣,只是“觉得”月之森的人不会想组乐队,只是“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而且,”朝斗继续说,“组乐队不一定要找月之森的人啊。你看刚才那四个,难道就是一个学校的嘛,不也组得好好的?”
爽世愣了一下,是啊,那四个人,穿的衣服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不一样,甚至性格都截然不同,可站在台上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不是一体的。
“你要是真想组,”朝斗说,“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人,我介绍给你。”
爽世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
“期待一下今晚的演出吧。”
朝斗摆了摆手,端着咖啡走开了。
爽世站在吧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天来这里,真的是对的,不只是因为见到了朝斗更多,不只是因为听到了那首钢琴曲,不只是因为看到了那四个人的演出。
是因为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她也可以有那样一条线,很细,很轻,可不会断。她也可以站在台上,不是拉别人的话,是说自己的话,她也可以——找到那些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
可她知道,她们未来会在,在某处。
和她一样,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