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演奏的人没有在意其他的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演奏。
一位棕色长发女孩正弓着身子,双手稳稳地握着琴弓,将弓压在粗壮的琴弦上。
她身前立着的那把低音大贝斯,比她的身形还要高大,深色的木质琴身,修长的琴颈,四根粗弦在排练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这是乐团里最大的乐器,也是最不起眼的乐器——永远缩在舞台最边缘的角落,发出那些大部分听众根本分辨不出的、沉到地底的低频声响。
弓在弦上缓缓拉过,沉闷而饱满的音符从共鸣箱里涌出来,融进乐团整体的声浪中,像是汇入江河的一滴水。
女孩闭着眼睛。
不是投入,是放空。
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该落的位置,弓速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从进入月之森学院开始练到现在,这些基本功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这是她在这所学院赖以生存的关键,她可以一边演奏一边想别的事,想很久很久的事。
比如,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女孩名叫长崎爽世,但四年前还叫一之濑爽世。
那时候她还没有改姓,还没有习惯推开家门后迎面而来的冷清。
那时候有一场大雨。
她记得那天的事,比记得很多事情都清楚,便利店惨白的灯光,淋透的衣服贴在后背上那种黏腻的触感,怀里紧紧护着的包,还有那把被狂风掀翻、伞骨折断的破伞。
记得那个少年。
黑发,红色的眼眸,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他给她毯子,给她关东煮的汤,借她一把伞,送她回家。
然后在她家门口,在那阵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争吵声中,他用阳台角落里几个玻璃瓶和雨水,敲出了一段旋律。
还唱了一首歌。
叫《Rain path》。
爽世至今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几个简单的音符在玻璃瓶里叮叮咚咚地响,记得他低缓的、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英文吟唱。
歌词她没记下来,那时候她脑子一片空白,那些英文句子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但她记得那个感觉。
在那个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刻,在那个家最不堪的一面被人撞见的时刻,那个少年没有走开,没有露出任何让她更难堪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几个破玻璃瓶,敲出了一段旋律。
然后唱了一首歌。
唱完之后他就走了。消失在那条被雨水和夜色吞没的小巷里,只留下那把伞,和那个名字。
星海朝斗。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将那首歌完整的得到……
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父母终究还是分开了,她跟了母亲,改姓长崎,在母亲的努力下,她的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阶级的飞跃,爽世虽然住在了更大的房间里,但日常生活却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安静。家里安静,学校也安静。
母亲说要给她最好的教育环境,因此她转学到了月之森。
但月之森学院和普通的学校不一样。
这里的学生大多从小学直升上来,彼此认识好几年,有自己固定的圈子,她们聊的话题,喜欢的品牌,周末去的地方,都和爽世隔着一点距离,不是排斥,就是……隔着一点。
那种距离感不是针对她的。只是她站在那儿,自然而然就感觉到了。
这大概是一种贵族的壁垒,而爽世却没有这样的自觉,可以说她根本不像一个月之森女孩,例如关东煮这种东西,
“爽世,要不要一起去交响乐团?我有些害怕唉~”
问这话的是个同班的女生,人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善良。她说乐团缺低音部的人,说大家一起练琴多有意思,说可以一起放学一起回家。
爽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噢~”
挺好的,有人邀请她,愿意和她一起,这种时候,拒绝才奇怪吧。
于是她就来了。
低音大贝斯,乐团里最边缘的乐器。
她一开始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声音沉在底下,不抢眼,不冒头,跟着大家一起走就行。挺适合她的。
可练着练着,她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旋律,那些和声,那些指挥挥着棒子引导出来的宏大叙事——都很美,都很有力量,可那力量是集体的,是几十个人一起发出的声音,她站在里面,拉着那些重复的低音线条,感觉自己像是拼图里最小的一块。
放进去也行,拿出来也不显眼。
有人会注意到那一块拼图吗?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在演奏的间隙,在等待指挥指示的时候,在弓悬在弦上、准备落下去的前一秒。
答案大概是没有。
这也没什么,本来就是这样。交响乐团不是独奏,不需要任何人冒出来。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音乐只是这样,那那天晚上的雨,那些玻璃瓶敲出的叮咚声,那首只有一个人唱的歌——又算什么呢?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排练还在继续。指挥的手势,乐谱上的音符,身边人拉弓的动作。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在人群里,站在角落,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门口似乎有动静。
爽世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乐谱上,手里还拉着弓。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人进来了,几个影子从门边移到墙边,停在那儿。
观众?这种时候来旁听的,可能是低年级的学妹,也可能是哪个社团的老师。
她继续拉着,弓在弦上平稳地走。
直到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好像有男生?
爽世飞快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确实有个男生,站在三个人的最前面,穿着卡其色的风衣,戴着灰色的八角帽,旁边是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月之森的。
欸……打扮得不像个本地人,像个从欧洲来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不管是谁,都和她没关系,她得好好练,不能在指挥眼皮底下走神。
排练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挥忽然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暂停一下。”
指挥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舞台前方。
爽世也抬起头。
指挥从台上走下去,朝门边那几个人走过去,和那个男生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就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角落里,像是在聊什么。
团长陪着,态度很客气。
爽世站得有点久了,她把低音大贝斯小心地靠在自己身上,走到旁边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腿有点酸,刚才站了挺长时间。
她坐着,目光无意间往那边飘。
那个男生站在角落里,正在和指挥说话,风衣的领子立着,帽子压得有点低,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侧脸的轮廓。
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弧度,眉眼之间那一块——
爽世忽然愣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很模糊,一闪而过。
她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好几秒,试图抓住那个闪过的念头。可那念头太快了,抓不住。
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像谁呢?
她想不出来。
旁边的人还在讨论,说那个男生是谁,为什么指挥要单独和他说话,爽世听不太进去,目光还停在那儿。
她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的人点点头,没多问。
爽世没走大门,而是绕了一个弯,故意往指挥那边靠近了一点。不是走得很近,只是……能让视线更清楚一点的距离。
那个男生正好侧过脸,和旁边一个双马尾淡蓝发的女生说了句什么。
她看见了。
他的眼睛。
一只是深蓝色,一只是火红色。
爽世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呼……不是他。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她看见的那个少年,眼睛是红色的,只有红色,一双都是红色。
不是这种异色的。
她继续往前走,推开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关进隔间里。
坐在马桶盖上,她发现自己有点想笑。
在期待什么呢?
五年了,五年过去,那个少年应该早就长大了,长高了,变了样子……就算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出来。
何况那只是一个雨夜的陌生人,从雨夜来,借了她一把伞,唱了一首歌,然后消失在雨夜里。
人家说不定早就不记得了。
爽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冲了水,洗手,走出去。
回到排练厅的时候,指挥已经回到台上,门边那几个人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排练继续。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低音大贝斯重新扶好,拿起弓。
音符从琴弦下流淌出来,沉闷的,持续的,融进乐团的声浪里。
练了一会儿,旁边的几个女生忽然小声议论起来。
“诶诶,你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个帅哥噢!”
“你知道吗,我听团长说,那是特邀来演出的钢琴家……”
“钢琴家?这么年轻?”
“不是普通钢琴家,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爽世拉着弓,目光还落在乐谱上。可耳朵已经飘过去了。
“星海朝斗!”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爽世的手顿了一下。
弓在弦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拉起来。
旁边的人还在说:“对对对!就是星海朝斗!我搜了一下,好厉害,好像在国外拿过奖的……”
“长得还挺帅的……”
“刚才怎么没多看两眼!”
有人拿出手机,几个人凑在一起看屏幕。
“你看你看,就是这张!”
爽世握着弓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转过头,看向那几个凑在一起的女生。
“能……让我看一下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让开一个位置。
爽世走过去,低下头,看向那块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站在钢琴前面,穿着黑色的演出服,表情淡淡的。那双眼睛——一双异色的眼睛,深蓝和火红。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之间,那一点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不是那双眼睛。
是别的地方,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少年坐在地上,用木棍敲着玻璃瓶,侧脸被雨幕和灯光模糊成一片光晕。
那时候她没看清他的脸。
可此刻看着这张照片,那种感觉——
很像。
爽世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
她抬起头,往门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走了。
她应该追出去。应该去找他,问他认不记得五年前那场大雨,那间便利店,那把伞,那首歌。
可她还在这儿。
排练还没结束。再过不久她们也要比赛了。她现在跑出去,算什么?
旁边的人看着她。
“爽世?怎么了?”
爽世转过头,脸上浮起那个她惯用的、恰到好处的笑。
“没什么。”摩擦着手,她缓缓说道。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扶好那把比她还大的低音大贝斯,拿起弓。
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着。
眼睛看着乐谱,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名字,那个雨夜,那些叮叮咚咚的玻璃瓶敲击声。
星海朝斗。
原来他叫星海朝斗。
原来他在这儿。
就在刚才,和她在一个排练厅里,和她只隔了几十步的距离。
而她错过了。
爽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从五年级开始练琴,练了这么多年,拉过无数次低音弦。那些音符一个一个从指尖下流过去,汇进乐团的声浪里,没人记得。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首歌,送给你。”
《Rain path》。
那是她的歌。
只有她知道。
爽世深吸一口气,把弓搭在弦上。
旁边的声音又响起来,是低音部的几个人在讨论刚才那个男生的事,她没听进去,只是自顾自地拉着那些重复的低音线条。
可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标准的、得体的笑。
是另一种。
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轻轻的、有点藏不住的笑。
终于。
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下周一……嘛?真险呐,差点她就错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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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群友【鸢】的生日,生日快乐噢,这位群友也算是很早加群的老资历了,虽然平常发言频率不高,但却也是很活跃,我依然记得他最早进来的时候是七深的头像,看上去老可爱了。
大家如果有印象,也能发现在这本书的第二卷里出现的以鸟类为代号的弦卷家黑衣人团体,也是鸢给我的灵感,也因此我创造出了“鹰”这样的角色,非常感谢。
虽然我现在暂时变成了周更作者,但是想着要是在有老资历生日的时候正好缺勤也太遗憾了,毕竟很多人从去年就开始盼着刀生日的时候我会写些什么内容。
总之生日快乐,今天把一大批存稿都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