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当然,不是全都进来。外头还留着守栅的、巡哨的、搬东西的,真正能进这间棚子的,还是那几个人。
郑森坐在门板桌后,桌上摊着几张纸。一张是何文盛整理出来的港镇草图,一张是刚补进去的北侧小路,还有一张,是前几日截来的信路、庄园外圈、教堂方向和那条北矿路的拼图。
几张图都不全,单看一张,像半截胳膊半截腿。可几张压在一块,已经能看出一个轮廓了。
港镇不是一团黑。
它开始有骨头了!
施琅进门时,顺手把门帘压了压,回头就冲外头说了一句:“谁也别靠近!有事隔帘回话!”
外头应了一声。
曹七、赵海、何文盛都到了,老葛也被叫了进来。他不算议事的人,但方才看过那条小路,得留下说细节。
何文盛把笔墨重新铺开,先把刚记下来的那条小路又誊了一遍,边誊边说:“大公子,眼下能定下来的,有六样。炮位、水井、仓房、路、信道,还有这条土路。”
郑森点头。
“先不说怎么打,先把真假再分一遍。”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坐正了些。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把口供当眼见,把猜测当真章。前几日他们已经吃透这一点了。在这地方,消息贵,命更贵,多信一成,可能就得多埋几个人!
何文盛先把那张最完整的草图往前推了推。
“港镇外圈,大体不会错。牛圈、晒谷场、小祷堂、通向教堂的土路,都是赵海那边眼见。”
赵海点头:“看了三回。白天一回,黄昏一回,夜里趴高处又看了一回。人走的路和赶牛的路我都分开记了,错不了。”
何文盛又点了点图上那几处黑点。
“炮位,五处。其中两处朝海,两处朝陆,一处居中。这也是眼见。”
说完,他看向施琅。
施琅伸手,在图上那两处靠海的炮位点了点。
“朝海这两处,台子高。海上正打过去,炮看着唬人,可它看不到近岸低地。船若真压近,不见得就只能挨它打。朝陆那两处,火力不算死,更像防人绕路、防土人闹。说明西夷这地方平时就不安稳。”
赵海接话:“换句话说,它不是只防咱们。这就好,它顾的越多,真打起来越乱。”
郑森没评价,只道:“继续。”
何文盛又翻了一张。
“水。引水沟一条,大井三处。镇内两处,修道院后坡一处。引水沟和外井,曹七那边也认过,和赵海看到的对得上。”
曹七抱着胳膊站在边上,听到点自己,立刻道:“井那边人不少。平日去打水的教民、杂役多,边上还有枪手晃。若想摸,得先清那一圈眼。”
老葛在旁边补了一句:“井边地滑。若夜里去,人多脚乱,容易露声。”
这都是有用的细节,何文盛赶紧记下。
郑森却没急着往下走,而是先盯着那三口井看了一会儿,看得很久。
施琅在一边瞧见,低声问:“大公子想着从水上动手?”
“我想着它的命门。”郑森道,“可眼下还早,只知道井在哪,不等于现在能断。”
这话说得稳,几人都没接。
何文盛又把图往下翻。
“仓。这一块,眼见最少,口供最多。神父说过,港镇里有税仓、盐仓、火药房。押银的小头目也交代过,先行税银队走南线汇总,不进大港,先过一个中转点。可这中转点到底是不是港镇内仓,还不能全坐实。”
赵海点头:“我从高处只看见几处大房子,哪间是仓,哪间是兵房,分不死。”
施琅想了想,道:“但能缩。靠路的,八成是仓,兵营多半不会贴主路,火药房更不会挨人群。还有一个法子。”
他手指在图上绕了半圈。
“看牛车和骡道往哪头拐。粮、盐、银,都得往能进车的地方去。”
何文盛眼睛一亮:“对!人嘴会扯,牲口不会!”
郑森这时才第一次露出一点笑。
“所以说,图不是画给自己看的,是拿来挑错的。”
他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一片空得最多的地方。
“这一带,明日后还得再看。不是看兵,是看车。”
赵海应下:“我去安排。”
这边还在讲仓,另一边那条小路又被翻出来了。何文盛把刚誊好的那张纸放到最上头。
“北侧小路,前半真,后半未验。这条路现在值钱,也最容易害人。”
施琅最先点头。
“值钱是因为它不在明面上,害人也是因为它不在明面上。西夷未必拿它当正路,可土人认这东西。山里哪条路真能走,哪条是死沟,他们比咱们清楚。”
曹七忍不住开口:“大公子,我还是那句话。前半都真了,后头多半也不是瞎编。”
赵海立刻横他一眼:“多半不是全是!走到后坡跟走到港镇后背,中间差的不是一步。你若顺着那股兴头往里钻,钻出个埋伏来,前头这些天全白忙!”
曹七嘴一张,想顶,又压住了。他知道赵海说得没错,他只是舍不得。
那条路太馋人了,像一把钥匙,露了半截在锁孔外头,谁看了都想拽!
郑森看着曹七,淡淡道:“心热可以,脚不能热。这条路今后还要再验,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曹七抱拳:“是。”
何文盛这才继续往下梳。
“信道。这一块现在反而最清楚。先有求援信,后有改信,再有今日抓的探子,教堂、庄园、港镇三边是能传得动的。快马一走,半日一日就能把消息送出去。这说明港镇现在不是瞎子,它知道前埠在盯它,它也在盯前埠。”
这句一出,棚里气氛微微一紧。摸底摸到最后,最烦的就是发现对面也没闲着。
郑森却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才更值。”
几人都看向他。
他把那张图转了个方向,像是换了一只眼睛去看。
“若它只是挨盯的木桩,打下来没什么意思。它会传信,会调人,会收粮,会运税。它越像个活物,咱们一刀下去,才越疼!”
这话说得明。
不怕你活,就怕你死得不值!
何文盛低头,在纸上补了一句:“港镇,活口,非死物。”
施琅瞥见,笑了一下:“你这书手,写得倒有点意思。”
何文盛也笑,但笔没停。
梳到这里,图上的东西已经不再散了。
赵海忽然出声:“大公子,照现在看,真要下手,先断哪一处?”
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议事真正的刀尖!
何文盛握笔的手都停住了,曹七也抬头,施琅更是直接往前一步,手按在桌边。所有情报,所有摸路,所有假信、抓俘虏、做假炮、藏真仓,最后都得落到这句话上。
先断哪一处?
炮?井?仓?信路?还是先削外围牛圈、祷堂和小庄园?
郑森没有立刻答。他先把那张图看了一遍,很慢。从海边看到内圈,从南路看到北坡,从井看到仓,再从仓看到那条小路。外头有风,门帘轻轻动了一下,谁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郑森才开口。
“现在还不定。”
曹七怔了一下,明显有点憋:“还不定?”
何文盛却立刻懂了:“大公子是说,图还不够厚。”
郑森点头:“对。能打,不等于现在就该打。咱们现在知道的是骨头,可骨头外头裹着的皮肉,还有几层没看明白。”
赵海想了想,问:“大公子说的是反应?”
“嗯。”郑森道,“反应。港镇炮位在哪,井在哪,路怎么走,咱们知道了。可咱们还不知道,它哪儿挨一下,最先乱。”
又是一句到骨头里的话!
施琅接得很快:“是。断井,可能它能熬。烧仓,可能它先调兵。打信路,可能它还有第二条。若不先试一刀,看不出它哪根筋最脆。”
何文盛也明白了。
“大公子是要先敲一处外围点,逼它动。看它先护什么、先调什么、先丢什么。”
郑森淡淡道:“对。现在这张图,够咱们选刀口,可还不够咱们一刀封喉!”
这下,连曹七都服了。
他刚才还想着,既然能打,不如狠狠干一票。现在听完,才明白自己盯的是能不能进去,郑森盯的是进去之后咬哪儿最赚。
这就是主将和哨探的差别。
哨探看路。
主将看命!
施琅低头看图,半晌后道:“那就再给港镇一两天。让它自己动一动。它这几日也在摸咱们,也在收兵,也在想怎么啃前埠。越忙,越会露。”
赵海却有点担心:“给它时间,会不会反倒让它又调来一拨人?”
“会。”郑森道,“所以才不能光等。”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精神一振。
“要动?”曹七立刻问。
“动。”郑森点头,“但不是打港镇本身。先打一处外围点。”
何文盛马上问:“哪一处?”
郑森没答死,只在图上圈了三个地方。一个是靠南路的小祷堂,一个是外圈牛圈边的草料场,还有一个,是接近信路的一处小庄园哨点。
“这三处,挑一处先敲。轻一点,快一点。不是为了抢东西,是看它怎么回。”
施琅眼神一沉,已经明白了。
“若打祷堂,它若先调教民和枪手,说明它怕乱人心。若烧草料场,它若先护牲口和车路,说明它怕粮和运。若断小庄园哨点,它若急着修信路,说明它最怕消息断。”
“正是。”郑森道。
赵海看着那三处圈,问得更细:“那怎么挑?”
“还得再看一天。”郑森说,“看哪一处防得松,哪一处动得快。这两天港镇自己就在变阵,它越变,咱们越能看出哪块是真的要命。”
何文盛赶紧把这段记下来:“港镇不先攻。先削外围。试其反应。”
写完,他抬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公子,那前埠这边……”
“继续守。”郑森道,“守,但不死守。南面炮位照旧藏真露假,交易区照旧开一角,探子照抓,信道照断。咱们不是缩着等,是拿前埠当钩子,把它往前拽!”
这句话说出来,棚里几人脸色都动了动。
前埠,不只是守土。
是钩子!
这意味就全变了。
何文盛轻吸了口气:“也就是说,港镇若不来,咱们就去敲它外围。港镇若来,咱们就在它伸手的时候掐它指头!”
郑森看了他一眼。
“不错。”
这下连施琅都笑了:“你这书手,这几日跟着看图,倒真长了几根牙。”
何文盛苦笑:“再不长牙,早让西夷连人带账都吞了。”
众人都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但这一下,屋里的气反而松开了半口。从前他们是在雾里,现在虽还没全亮,可至少知道下一脚该往哪儿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