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站在后头,低声道:“恨归恨。路是真的假的,是两回事。”
赵海道:“不能全信。”
“这种能抄人后背的路,真有的话,凭什么白送?”
何文盛没立刻站边,而是低头看地上的线。
“也不算白送。”
“前头给过盐,给过刀。他们已经拿了咱们的东西。”
“再往深里说,这老头今天敢来,是在押咱们。”
曹七接了半句:“他押咱们能狠狠干西夷。”
“他若押错了,西夷回头先抹他那一支。”
郑森一直没开口,到这时才慢慢问:“他带了几个人来?”
旁边亲兵回道:“就他们两个。外头林子里没看见别的。”
赵海立刻道:“也可能藏远了。”
施琅却摆手:“藏没藏都一个样。现在不是怕他们人多,是怕他们带错路。”
“就算真有这道小路,也不能一头扎到底。”
曹七听出味儿了,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我去验前半截。”
赵海马上看他一眼。
“你急什么。”
“前头那条北矿路刚摸熟,你现在又想往新路里钻?”
曹七嘴硬得很。
“不是急,是该有人去看。”
“这种路,账册上没有,神父嘴里没有,庄园杂工也没漏出来。若真通,那是活路。若是假,那也是迟早要拆的坑。总不能搁这儿看它长草。”
这话说得糙,可不差。
何文盛也点了点头。
“不能直接用。”
“但也不能丢着不管。”
“否则真假都不知道,反而一直吊着人。”
郑森看着地上的那条线,蹲下身,伸手点了点斜线前头那个折口。
“曹七。”
“在。”曹七立刻应。
“你带两个人。”
“不带多。”
“只验前半截。到这个折口就停。”
他指的,正是地上那条线和山沟交汇前的位置。
“看路是不是真有。”
“看宽窄,看脚印,看有没有人走过。”
“不许追深。”
“不许贪。”
“若有埋伏,也只要你撞前头,不是让你把命送在里头。”
曹七眼睛都亮了。
“明白!”
赵海还是不放心,低声道:“大公子,至少再带一个懂看套子的。”
“带老葛。”施琅插了一句,“他在黑龙江跟周遇吉那边混过,最会看雪地套和林子套。山路不一样,理是一个理。”
郑森点头。
“带老葛。”
“再带一个腿快的。若真有不对,转身就回来报,不许往前硬闯。”
曹七抱拳,答得利索。
“得令。”
事情定下来了,接下来就得把这两个土人稳住。
年轻土人明显看出来前埠里的人已经有了主意,脸上露出点急切,像是怕他们不信,又伸手在地上补了几下。
这回他画出一棵树,又画一块像石头的东西,再在石头边点三下。
曹七看了一眼,立刻道:“这是记号。”
“八成是路上的东西。大树,石头,三个坑或三块碎石。”
老头也跟着蹲下,在另一边补了一条更短的线,然后伸手比了个“弯腰”的样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脚。
何文盛猜道:“前头得弯腰,或者得踩稳,不然会滑?”
曹七点了点头。
“像。”
赵海终于叹了口气。
“这老家伙不像胡画。”
“真走过。”
施琅仍旧没全松口。
“走过也不等于没坏心。”
“说不准他就盼着咱们踩进去,跟西夷狠狠干一场,他好在边上捡便宜。”
这话也没错。
土着不是谁的忠犬。他们给路,不是跪大明,是想借刀。
可借刀也好,只要刀口握在自己手里,借不借都无所谓。
郑森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抬手朝身后示意。
“给他东西。”
亲兵立刻回身,不一会儿拿来一小包盐,两把短铁刀,还有一匹半旧布。
老头看见盐,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可他先看的不是盐,是刀。
年轻土人已经伸手想接,被他一把按住。
他抬头看着郑森,又在自己胸口点了点,再指北边,最后指了指地上那道线。
意思很清楚。东西我拿,路我给。
但你们若不去,或者去了白去,那后头就没得谈。
郑森也不跟他绕。
他指了指那条线,又指了指曹七,再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先看。”
老头当然听不懂字句,可看动作看懂了七八成。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从里头摸出一件东西。
周围持枪兵手都紧了一下。
可他拿出来的,不是刀,也不是箭,是一个小骨哨。
骨头磨得发亮,尾端还系了根旧绳。
他把骨哨递给那个年轻土人,又让年轻土人递到拒马前。
赵海没立刻接。
何文盛低声道:“像是传声的。”
曹七却盯着那骨哨看了两眼,低声道:“山里使的。”
“近路里头拐得多,人看不见,就靠这玩意儿。”
郑森点头。
“收下。”
亲兵上前,把骨哨接过来。
老头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语速很快,边说边朝北指了指,又抬起两根手指,再压低一根。
何文盛猜了半天。
“像是在说,走到第二个拐口,别再往里。”
曹七盯着他手势,点点头。
“对。两拐之后停。”
这倒和郑森刚才的命令不冲。
郑森没再多说,抬手示意把盐和刀递过去。
年轻土人这回眼都直了,接得飞快。
老头拿了布,没道谢,也没笑,只盯着郑森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这个海边来的汉人头子到底敢不敢顺着那路往里钻。
郑森神色不动。
老头终于转身,带着年轻土人走了。
两人没多停,沿着拒马外头那圈烂泥往林子方向去。走到半截,那年轻土人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讨好,更像是看账有没有做成。
赵海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道:“大公子,要不要派人跟住他们?”
施琅摇头。
“跟没用。林子是他们的。”
“你这边刚一跟,他们那边就知道你不信他到骨头里。后头再想拿路,就难了。”
何文盛也道:“现在先验路,比跟人更值。”
郑森点头。
“不错。”
他转头看曹七。
“现在就去。”
“带老葛和老狗子。别多。”
“看前半截,不看尽头。”
“日头高起来前回来。”
曹七已经按捺不住了。
“是!”
他说完就转身跑,跑出两步又被施琅叫住。
“回来。”
曹七回头。
施琅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
“带刀,带短铳,不带长火枪。长火枪在那种窄路里是累赘。”
“还有,路上若真有人踩过,先看脚印是新是旧,是一人还是一群。别光顾着看地头。”
曹七点头如捣蒜。
“记下了。”
赵海也补了一句。
“若看见有意摆出来的记号,别全信。你认的是路,不是认他们的心。”
“明白。”
曹七这回真走了。
很快,他带着老葛和老狗子,从东侧小门出去,顺着林边消失。
前埠里又恢复了忙声。
可这忙和先前不一样。
人人都知道,今天这条账册上没有的小路,可能比昨夜那张探草图还值钱。
何文盛把地上的痕迹重新画进册子里,一边画一边念。
“大树。”
“大石。”
“三记号。”
“两拐。”
“窄路。”
“疑通后坡。”
写完后,他把这一页摁住,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这路若真通,港镇背后就不是死的。”
“嗯。”郑森应了一声。
“可也别高兴太早。”
“真通,只说明有缝。”
“缝能不能插刀,还得看里头是不是肉,不是铁。”
施琅站在边上,忽然笑了笑。
“若真是铁,也得先摸一摸,才知道刀口崩不崩。”
这话糙,何文盛却听笑了。
赵海则低头看了眼前埠外那片北向山地,半晌才道:“我现在倒盼着它是真的。”
“这样咱们盯港镇,不用老从正面看。”
郑森没接这话。
他只是走到拒马边,望着北边林子。
曹七他们已经进去有一阵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味,也带着林子的湿气。
前埠外头看着还是那片地,可现在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了。昨天他们还只盯着港镇的炮、水、仓、路。今天,突然多了一条账册上没有、俘虏嘴里没有、却可能通到后坡的小路。
这种路,最吓人,也最值钱。
因为它不在明面上。
越不在明面上,越有可能改命。
何文盛抱着册子走近,低声问:“大公子,若前半段是真的,后头要不要再让土人带?”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看曹七回来怎么说。”
“若前半截假,后头不用谈。”
“若前半截真,后头也不能全信。到时候再换个法子验。”
“总之这路不能靠土人一张嘴,就当成咱们的命门。”
何文盛点头。
“明白。”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日头慢慢爬起来,南边栅后已经开始轮着补觉,码头那头也有人在搬昨夜换过位置的空箱。
赵海在前头转了一圈回来,刚想说南边哨线没动静,外头忽然有脚步急促靠近。
曹七回来了。
人是跑回来的。
衣襟上带着草屑,裤腿沾着泥,脸上却压不住兴奋。
老葛和老狗子也在后头,气没喘匀。
曹七冲到拒马前,先抱拳,话都顾不上理顺。
“大公子!”
“前半截是真的!”
一句话,把旁边几人眼神全扯了过去。
郑森没催,让他先喘口气。
曹七抹了把脸,压着声音往下说。
“从他们指的那口子进去,头一段全是枯草和乱石,看不出路。可再往里半里,真有踩出来的细道。”
“窄。”
“人得侧着肩走,有的地方还得弯腰。”
“老葛看了,脚印不多,但不是一两个人走出来的。旧印新印都有。是路。”
老葛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看过。前头没有现套,没埋索。草压得不重,说明常走的人不多,但隔些日子就会有人过。”
老狗子接道:“边上还有折断的小枝,是新折的。最近几日里,肯定有人走。”
何文盛追问:“到折口了?”
“到了。”曹七点头,“按大公子吩咐,到了第二个拐弯就停。前头能看见坡往下落。我们没再下。”
他顿了顿,眼神发亮。
“可站那儿往前听,隐约能听见狗叫。”
这句一出,施琅眼睛都眯了。
“狗叫?”
“是。”曹七道,“不近,可真有。说明前头有人烟。不是野地。”
赵海倒吸了口气。
“那就真可能通后坡。”
老葛又补了一句。
“路不好走。”
“可人能潜。若夜里摸,十几二十个足够。”
郑森这回总算露出一点神色。
不是笑。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的定。
他看着曹七,问得很实。
“前半截能不能走伤兵?”
曹七想都没想。
“不能。”
“能走人,难走抬担。若真要运东西,只能小件,一点点背。”
“骡马绝无可能。”
郑森又问:“能不能回头快跑?”
老葛答:“能。”
“前半截虽然窄,但不是死路。若后头有变,回头能撤。”
“只是人多了会堵。”
这就够了。
不是运粮道,不是大军路。
可正因为不是,它才更值钱。
郑森看了几人一眼,缓缓道:“记下来。”
何文盛立刻落笔。
“北侧小路,前半确真。”
“人可潜,马不可行。”
“两拐后止,后坡疑近人烟。”
写完,他自己都抬起头,神色有些热。
这不是一条普通山路。
这是后面那座港镇第一次真正露出来的一块软肋。
施琅抬手拍了拍曹七肩膀。
“这趟没白跑。”
“回去歇半个时辰,再来跟我把地上的线重新画一遍。”
曹七咧了下嘴。
“成。”
赵海也轻吐了口气。
“现在港镇,就不是只有正面那几处炮了。”
郑森看着北边,声音不高。
“它背后,也有路了。”
他说完,没再多说别的。
可何文盛、施琅、赵海都听明白了。
从这一刻开始,港镇不只是个要盯着、守着、防着的敌点。
它身后,终于露出了一道能让大明伸手的缝。
而这道缝,账册上没有。
西班牙人未必当回事。
可大明,会记住。
郑森转身往木棚走,边走边留下一句。
“把这条路画进图里。”
“从今天起,它也是咱们要命的东西。”
身后几人齐声应是。前埠里人还在忙。
海风照旧吹。南边西班牙人的影子还在。
可这一刻,整座新金山前埠的气,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终于摸到了一条,可能通往港镇后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