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脸僵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做好人好事的机会啊。顾春霞笑得格外真诚。
同志，听了你的一番话，我真的是自愧不如，我深知我的政治觉悟不够高。
以后还要好好学习你这种乐于奉献的无私精神。
我决定了，我要给你这个帮助他人的机会，以你的热心肠别说把位置全部让给他们了。
甚至还可以给大娘搭把手，照看一下小孩子！。
她说话的工夫已经走到了中年男人面前，把他的位置指给老大娘看。
大娘，我就坐这边了，不跟你挤了，你可别说我没有善心了，我虽然迟钝了点，办事还是很敞亮的。
老大娘脸上的笑没了，嘴唇嚅动了两下。
这……
中年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同志，你别胡搅蛮缠，我腿脚不好，坐的姿势不对，我身体受不了。
你腿脚不好？顾春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刚站起来训我的时候可是利索得很，两条腿站得笔直。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大家刚才可都听见了，这位同志说要乐于助人，要无私奉献，要给别人积德，现在机会来了他怎么又推三阻四的？他怕不是光会嘴皮子说说吧？
周围那些刚才还跟着帮腔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脚，有的转头看窗外，没有一个人敢跟顾春霞对视。
中年男人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耳朵尖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顾春霞声音不高不低，是你自己说的让我给老人让位置，现在我把位置让给你，你去给老人让，这有什么问题？你站的道德高地，总得自己站上去试试才知道高不高。
中年男人彻底没声了，坐在那儿把脸扭到一边去，不敢看她。
顾春霞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肯挪窝，又转头看向刚才那个年轻女同志。
小同志，你刚刚说的那番话也挺有道理的，说什么帮别人是给自己积德。我把这个积德的好机会让给你吧，你去坐我那个位置，把老大娘和她孙女安排妥当，你年纪轻轻的，站一站也没事。
年轻女同志的脸唰地红了，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进退两难，她要是真站起来把位置让出去，自己坐那位置得多硌屁股，而且小孩子又闹腾，她最讨厌了。
她要是拒绝，刚才那番话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人人都能看出来她只会嘴上说说的。
她咬着牙站起来，脸绷得紧紧的。
换就换，我才不是那种光说不做的人。
她拎着自己的东西大跨步走到顾春霞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才发现那小孙女还占了一半的位置，她只能挨着半个屁股坐着，身体绷得笔直，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生怕一转弯就滑下去。
顾春霞走过来坐到年轻女同志原先的位置上，往靠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同志觉悟就是高，像那些嘴上说得热闹心里头全是小算盘的，跟你一比那差远了。
她这话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半张脸藏在报纸后面。
年轻女同志刚坐下，妞妞的眼睛就亮晶晶地凑过来，小手里攥着的半块饼干还粘着口水，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火车过弯时的惯性把整个小人儿拍进她怀里。
饼干渣子顺着她鹅黄色的半身裙往下滚，褐色的碎屑黏在棉麻布料上，像甩不掉的霉斑。
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工资才买的裙子，今天头一回穿出门，原本要在羊城见相亲对象时穿的。
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比刚刚那人好看多了，我喜欢你坐在边上。
妞妞把满是饼干屑的手掌放在她身上，掌纹里嵌着灰色的污垢，指甲缝黑黑的。
女同志感觉自己的胃在拧结，她扭头看窗外想分散注意，玻璃上映出顾春霞翘着二郎腿磕瓜子的模样，瓜子壳落在地上像她此刻散落一地的体面。
位置太窄了，她绷直了背想拉开距离，但每次火车轻微晃动，妞妞就顺势往她怀里拱，像只认准了窝的幼兽。
阿姨你身上香香的。
妞妞仰起脸时，饼干碎屑从嘴角掉在她裙摆上。
女同志的手指掐进掌心，想起顾春霞说的小同志觉悟就是高，那几个字现在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
她盯着自己原先坐的位置，靠窗，能看风景。
顾春霞正拿纸巾擦指尖的瓜子，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偶尔还侧头跟邻座的老太太搭句话。
而她闻到饼干味、汗味、还有自己裙子上渐渐干涸的果汁渍——是刚才妞妞吃橘子时溅的。
她想起出门前照镜子的自己，对着衣柜挑了两小时，选了这条最衬肤色的裙子，还特意喷了平时舍不得用的香水。
现在香水味混着橘子皮发酵的酸气，在闷热的车厢里很是难闻。
小同志，隔壁座的大妈探过头来，你家娃儿真黏你啊，生得真好。
女同志扯了扯嘴角，发现笑不出来，她的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急于想撇清关系。
“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认识她。”
可那人已经走远，根本没听清她的解释。
火车在减速，站台的轮廓从窗边掠过。
她感觉到小孩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身子沉甸甸地压下来，裙子的褶皱里全是饼干碎和橘子籽，她唯一那条新裙子，此刻像块抹布似的皱在腿间。
广播里播报着前方到站的站点，很快就要到羊城了。
顾春霞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和行李，路过她身边时顿了顿，说了句：小同志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