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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月张了张嘴,又被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愣是没接住话,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鹅黄色半身裙,饼干渣是拍掉了,但褐色的印子留了三个,橘子汁那一块颜色更深,皱巴巴地团在膝盖位置,一站起来就往下坠。

她用手去扯了扯,没用。

旁边的老大娘抱着妞妞站起来,脸上堆出来的笑早就散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一眼林晓月,又看了一眼那半边坐过的位置,抱着孩子扭头走了,从头到尾再没跟林晓月对视。

妞妞趴在大娘肩上,回头朝林晓月挥了挥手,漂亮姐姐再见!

林晓月僵着脖子点了下头,感觉自己嘴角的肌肉都在抽。

她弯腰去够自己放在座位底下的行李袋,拉链头卡在椅子腿里,她蹲在那儿扯了两下没扯出来,身后有人挤过来,膝盖顶了她后背一下,她往前一栽,手撑在地上,掌心里蹭了一层灰。

让一让啊,下车的往门口走。

列车员的声音从过道那头飘过来。

林晓月撑着地板站起来,腿上那块裙子的布料蹭得更皱了。

她把行李袋拽出来,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挪。

火车已经在减速了,羊城站的站牌从窗外一格一格地滑过去,水泥地面越来越近。

车厢门打开的时候,热浪先扑了过来。

林晓月被后面的人推着下了车,鞋踩在站台地面上,热度从鞋底往上渗。

这跟她老家那边的火车站不一样,屋顶高得看不见顶,顶棚下面全是人,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扛编织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撞过来。

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了几十步才找到一个空档站定,四周全是陌生的脸。

她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四下看了看,看到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年轻男人站在柱子边上抽烟,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打量过往的旅客。

她没敢再往那边看,拎着袋子往出站口方向走。

出站口外面的广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水泥方砖,四面八方的车和人像水流一样交错着。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晒得水泥地面发白。

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身影站在广场边的花坛前面,正四处张望。

正是顾春霞。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顾春霞正踮着脚往停车场方向看,右手拎着那个帆布包,左手还捏着一把瓜子——下车前从兜里掏出来的,这会儿还在嗑,瓜子壳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一小撮。

大姐。

林晓月喊了一声。

顾春霞转过头来,上下扫了她一眼,眉毛挑了挑,哟,小同志,你还没走啊?

我……我等人来接。

林晓月把行李袋放在脚边,右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裙摆上那块橘子汁的印子。

那你等你的,站我旁边做什么?

顾春霞又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嘴里继续嗑瓜子,牙齿磕开壳子的声音清脆。

大姐,你是……在找过来接你的人吗?

林晓月问完就觉得这话问得多余,顾春霞那样子明摆着就是等人。

顾春霞回头看她,瓜子壳从嘴唇边掉下来一片,对呀,我这大侄子也不知道去哪了。

大姐,你是去哪里啊,要是近的话,等下让我老乡送一下你。

顾春霞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林晓月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盖里还嵌着一点妞妞吃饼干时蹭上去的碎屑,鹅黄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头发被热风吹得几缕贴在额角上。

小同志,顾春霞把瓜子收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还真喜欢乐于助人啊。

你都不知道我去哪里,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就要帮助人,火车站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坏人多得很,你很容易被骗的。

林晓月瞪大眼睛,大姐,我、我能分辨的。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坏人,所以……

顾春霞摆摆手,行行行,你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那大丫头,你就不怕我是人贩子,把你拐山沟里卖掉?

林晓月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唇张了张,脸又红了。

顾春霞看她那样,叹了口气,我要去羊城军区,你去哪里?

林晓月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太巧了,我也要去羊城军区。

这回轮到顾春霞愣了,你也是去军区?你去那儿干啥?

我……我去找人。

林晓月的声音低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也沾了灰,是刚才在火车上蹲着扯行李袋时蹭的。

顾春霞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正好这时停车场方向跑过来一个人,穿着军绿色的短袖,个子很高,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顾春霞面前。

姑姑,路上辛苦了,行李我来。

那人伸手去接顾春霞手里的帆布包。

顾春霞把包递给他,北一,你跑哪儿去了?我在出站口绕了半天。

我去停车了,没想到火车早点。

顾北一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晓月。

顾春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一,这个小姑娘也是去军区的,要不让她一起上来。

林晓月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老乡等下接不到人要着急了。

顾北一停下步伐,这才仔细看了看林晓月。

你老乡也是羊城军区的?叫什么名字,兴许我认识。

林晓月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

面前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多,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堵墙。

她盯着他的军绿色短袖看了两秒,又别开眼。

他、他叫郑洪。

林晓月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是他妈妈的远房亲戚,这次来是和他……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顾北一的眉头越皱越紧。

郑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下巴微微抬起来。

对,郑洪。

郑姨说让他来接我的,我把到达时间和日期都跟郑姨说了,她说郑洪哥会来。

林晓月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顾北一沉默了两秒。

他出来之前还在训练场看见郑洪在训练场操练得热火朝天呢,也没有和自己请假说有事情啊!

你找郑洪啊。

顾北一的声音平稳。

他今天下午有训练任务,在训练场上走不开,可能忘记接人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