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火车站。
汽笛鸣了三声，火车喷着白烟缓缓进站，站台上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潮涌动着，吵吵嚷嚷。
顾春霞夹在人群里，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顺着人流往前挤。
这是她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也是头一回坐火车，她心里还是很激动的。
顾春霞仗着身板结实，往前面拱了两下，跟着人流挤上了车。
车厢里比站台上还热闹，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的包裹堆得顶到了车厢顶，有人蹲在地上吃干粮，有人把行李当凳子坐着打盹，还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在座位上。
顾春霞从裤兜里掏出票看了一眼，硬座，五号车厢，靠窗的位置。
她挤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避开各种伸出来的胳膊和腿，挪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座位是靠窗的，外面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身边还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扒着座椅靠背往上爬。
顾春霞冲老大娘笑了一下，大娘，麻烦让我一下，我坐里头。
老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孙女，屁股纹丝没动，你先进去。
顾春霞侧着身子往里挤，那老大娘把腿往里面收了收，小女孩却往外面让了一点，顾春霞挤进去用了好大的力气，差点没站稳。
她坐定之后把包袱放到自己腿上，又把网兜苹果塞到了座位底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车厢里闹哄哄的，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正聊着生产队的事，斜对面一个大姐抱着孩子喂奶，旁边几个年轻人在说笑，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这场景格外亲切，跟以前村里开大会差不多。
要是手里有两把瓜子磕磕就更好了。
顾春霞正想着要不要把苹果拿一个出来啃，旁边那老大娘忽然动了动身子，侧过身来看着她。
大妹子，你往边上坐点，让我孙女坐你边上。
顾春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又看了看那老大娘旁边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
大娘，我人胖，一个位置刚刚好。
就坐一下，我抱着太累了。老大娘说着已经伸手去抱孙女往这边放。
小女孩大概被惯坏了，奶奶刚一松手就开始往顾春霞这边拱，小脚丫踢在顾春霞的大腿上。
我不要，我要一个人坐这个位置！小女孩伸手指着顾春霞的位置。
顾春霞感觉到座位忽然变小了，那老大娘把她往外面推了一下，自己挪到了中间，小女孩顺势就要往她的座位上坐。
顾春霞屁股被挤得只剩半个还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外歪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她一把扶住座椅靠背才稳住。
大娘你干什么？顾春霞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孩子要坐，你就不能挪挪？老大娘的语气理直气壮。
这是我的位置，票上印着的。
你那么大个人，挤一挤怎么了？我们祖孙俩都不嫌挤，你还嫌上了？
小女孩趁她们说话的工夫已经爬上了顾春霞的座位，两只腿岔开着，占了差不多半张椅子。
妞妞坐着别动！老大娘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腿，又抬头看顾春霞，行了行了，你就靠边上坐一点，我孙女这么小，能占多大地方。
顾春霞低头看着那小孩占了半张椅子，自己剩下的位置连半个屁股都放不下了。
她伸手把小女孩的腿往旁边推了推，小朋友，这是我的位置，你回你奶奶那儿坐着。
小女孩哇的一声叫起来，两只小手朝顾春霞脸上就抓了过来，顾春霞头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你干什么打孩子！老大娘急了，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跟小孩动手！
我打她了吗？顾春霞的声音比她还大，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她了？她伸手抓我脸，我躲一下怎么了？
周围的乘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好几个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老大娘把孙女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嘴里开始念叨。
妞妞不哭啊，奶奶的宝贝，被人欺负了是不是，没事没事，那种女人一看就没生过孩子，不知道心疼小孩，跟她计较什么。
她又转头对着周围看过来的人叹气，我一个老婆子没本事，带着孙女坐火车，就想让孙女挨着坐一下，旁边这位女同志就不乐意了，把我的妞妞往外推。
小女孩趴在她奶奶怀里，脸埋在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真的哭还是装的。
坐在过道对面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开口。
同志，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老人家带个孩子，你就让一让怎么了？孩子的腿能有你胳膊粗？你这么大人了跟一个小孩争位置，说出去不嫌丢人？
他说得义正言辞，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彰显自己的正直。
旁边的年轻女同志也跟着接话，就是啊大姐，你也是女人，以后也会有孩子，要是你孩子在外面被人这么对待，你心里能好受？有时候让一步不是为了别人，是给自己积德。
后面几个座位上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让一下呗，小孩又占不了多大地方。
这人怎么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老人家不容易啊，带个孩子出趟远门。
老大娘听着众人帮腔，眼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继续拍着孙女的后背叹气。
顾春霞坐在那儿，把周围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说得热闹，嘴巴一张一合全是为老大娘和小孩抱不平的，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顾春霞心里门儿清，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慷他人之慨谁不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一小半的位置，又看了看那老大娘脸上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忽然站了起来。
同志，她对着那个最先开口的中年男人说，脸上带着特别诚恳的笑容，听了你那番话我觉得特别惭愧，我这个人的政治觉悟确实不够高，没有你那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乐于助人，那我现在就把这个帮助老人家的机会让给你。
她说着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包袱拽了下来。
你坐我这个位置来，让老大娘和她孙女舒舒服服地坐，你那么有善心，肯定不会拒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