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窖”启动已是第七日。
青禾村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村民们路过那几间曾经被视为“晦气”的窖房时,眼神里不再有嫌弃,反而多了一丝敬畏与期待。那些失败的酒,正在时间的酝酿下,走向未知的重生。
一切都好得有些不真实。
陆川坐在电脑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眉头却越锁越紧。屏幕上,是近一周无人机航拍影像的叠加分析图。一条条细密的航线,像一道道无形的疤痕,覆盖在青禾村外的山坡上。
这些轨迹并非无序。它们在特定的区域反复出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网格。
陆川的目光定格在网格最密集的一处——老林叔家的猪圈。他调出村里的数字档案,一条不起眼的记录弹了出来:上周三,“电力检修员”上门,为老林叔家免费更换了猪圈顶棚的线路,并安装了一台所谓的“信号增强器”。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抓起外套,快步冲向村西头。
老林叔正哼着小曲给猪喂食,看见陆川火急火燎地跑来,浑浊的老眼眯了眯:“怎么了,小陆?天塌下来了?”
“林叔,上周来装东西的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啊,说是镇上电力公司的,还给我带了两包烟。”老林叔指了指猪圈顶棚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灰色盒子,“就那玩意儿,说能让手机信号变好。我一个老头子,哪懂这些。”
陆川没再多话,直接搬来梯子,三两下爬了上去。他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撬开那“信号增强器”的塑料外壳。
里面没有复杂的电路板,只有一块被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微型GpS记录仪。
他取下设备,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将内存卡插入读卡器。
屏幕上,一幅完整的青禾村三维地形扫描数据图赫然呈现。数据之详尽,令人心惊。而其中三个位置,被用红点做了重点标注:村口的古井,曲坊的通风口,以及后山那片野生的艾草生长区。
每一个点,都精准地对应着浓香型白酒酿造工艺中,对水质、微生物环境和特殊香料来源的关键节点。
对方的目标,从来不是酒本身。
他们要的,是青禾村的整个生态系统。
沈玖看着屏幕上的红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计算着某种节拍。
“他们很聪明,知道我们的根,不在配方里,而在山水间。”
陆川的声音里压着怒火:“我马上把它毁了!”
“别。”沈玖抬手制止了他,“毁掉一个,他们会派来十个。用机器偷来的东西,终究是死的。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他们永远偷不走的。”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正在巷子里纳鞋底的阿娟身上。
“陆川,你信不信,我们用脚,也能画出一张比它更精准的地图。”
阿娟被叫到沈玖面前时,还有些拘谨。当她听完沈玖的计划,那双总是微微垂着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灼人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到家,从奶奶留下的旧木箱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笔记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记录着一种早已被遗忘的技艺——“老法记步术”。
次日,青禾村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阿娟带领着五位年轻的妇女,组成了一支临时的“女子曲师团”。她们没有携带任何现代测量工具,只带着最原始的器物。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叫春燕的姑娘端着一只盛了半碗清水的陶碗。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观察碗中水面的波纹和倾斜角度。阿娟告诉她,这是在“测风偏”,风是微生物的翅膀,它的路径,就是生命的路径。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叫兰草的媳妇,她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炭条和一块磨平的石板。她的任务是记录“足印深浅”。脚下的路,哪里松软,哪里坚实,哪里在正午时分会被阳光晒得滚烫,都会影响地底微生物的活性。每一步的感受,都要用不同的炭条痕迹在石板上标记出来。
阿娟自己走在队伍中间。她不出声,也不看路,只是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呼,还是一步一吸,或是三步一呼一吸,不同的节奏对应着不同的坡度与地形。这是用身体的节律,去丈量土地的起伏。
她们沿着村里七条主要巷道,从清晨走到日暮。
她们走过每一口古井,感受着井口冒出的湿气;她们绕过每一座曲坊,用鼻子分辨空气中酒醅的香气浓度;她们踏过后山的每一寸土地,寻找着艾草、薄荷和那些不知名草药的芬芳。
傍晚,当她们回到沈玖的院子时,几块石板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外人无法看懂的符号。
阿娟拿起笔,将石板上的符号转译到一张巨大的宣纸上。
没有经纬度,没有等高线。
图上,只有一条条蜿蜒的、由无数细节构成的路径。路径旁边,标注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
“此处拐角风最急,如刀。”
“午后阳光最长停于此墙,可晒新醅。”
“井边第三块青石下,夜间有潮气,宜养曲。”
……
这张图,不是地理的复刻,而是生命的感知。它是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的。
这是一幅独属于青禾村的,“人体感知路径图”。
沈玖看着这张图,久久不语。这才是青禾村真正的、无法被复制的核心技术,是祖祖辈辈用身体与这片土地对话,沉淀下来的活态知识。
三日后,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函件,由省乡村振兴办直接下发到了村委会。
《关于支持青禾村开展“非文字性技艺存档试点”的函》。
村长激动地展开附件,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附件上,赫然是那份“人体感知路径图”的高清扫描件。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醒目的手写批注:
“此图以人为尺度,重构了地方知识的生成方式。建议整理后,纳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数据库,作为乡村振兴的创新样本。”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丰禾集团委托的第三方测绘公司,收到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
“贵司提交的‘青禾村生态数据模型’,经核查,其数据采集方式存在严重伦理争议,且与目标区域的活态文化传承精神相悖。我方决定,单方面终止合作,所有已支付款项不予追讨,但该项目数据不予采用,并永久封存。”
公司的项目经理看着邮件,脸色煞白。他想不明白,一份精确到厘米级的3d扫描数据,怎么会输给一张看起来像涂鸦的“鬼画符”?
当晚,青禾村的书院里。
许伯将那台从陆川手里拿来的GpS记录仪,放进了神龛前的火盆里。
火焰升腾,吞噬着那块精密的芯片,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映照着许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火,直到记录仪化为一滩焦黑的塑料。
忽然,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提起那支用了几十年的毛笔,在厚厚的《乡土志续编》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笔尖饱蘸浓墨,他一字一顿地写下:
“凡以机械窥我山川者,不得载其名。”
写完,他顿了顿,又写下另一行:
“凡以脚步丈量土地者,皆可入此志。”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阿娟,走上前,拿起一支小楷笔,在那页的末尾,轻轻添上了一行小字:
“公元二零二五年四月十一日,女子曲师团完成首次全境感知巡行。”
风波平息,青禾村的名气却更胜往昔。
数日后,邻村的李家村村长带着几个人,提着礼物找上了门。
“沈老板,我们是来取经的!”李村长一脸热切,“你们的‘转化窖’太神了!我们村也想学,你看,我们能不能共享你们‘青禾’的牌子,包装也用一样的,我们给你们分红!”
这在过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沈玖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空白的契约,和一张空白的宣纸。
“李村长,合作可以,但不是共享。”
她将宣纸推到对方面前。
“我们可以一起酿酒,技术也可以交流。但每个村,都必须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你们得先画出,属于你们李家村自己的‘足迹图’。”
李村长一行人愣住了,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
送走他们,夜色已深。
陆川正在档案室里,整理着新录入的村民口述史资料。他靠在墙上休息时,无意间感觉到背后的一块墙砖有些松动。
他好奇地伸手敲了敲,里面果然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抠出墙砖,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露了出来。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很薄的册子,线装,封面是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就的五个字:
《沈氏女系纪略·续》。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这是沈玖家族的女性传记。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撞入他的眼帘。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在名字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如同被遗忘的叹息,静静地躺在页脚。
“她没留下手艺,但留下了想学手艺的心。”
窗外,春风正掠过新翻的麦田,无边的绿意如同起伏的波浪。仿佛有无数条未曾被命名的道路,正在漆黑的大地上,无声地、缓缓地延伸开来。